臺灣彰化地方法院刑事判決 八十八年度易字第一七二號
公 訴 人 臺灣彰化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被 告 丁○○選任辯護人 許錫津律師被 告 乙○○選任辯護人 吳榮昌律師右列被告等因詐欺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八十七年度偵字第四八七五號），本院判決如左：
主 文丁○○、乙○○均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丁○○、乙○○二人原係夫妻，被告丁○○原係家康建設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家康公司）負責人，被告乙○○則原係康乃馨建設有限公司（下稱康乃馨公司）之負責人。二人共同基於意圖為自己不法之所有之概括犯意聯絡，自民國八十二年一月間起至八十五年八月間止，藉與告訴人甲○○、己○○均為熟識之佛教教友之便，先後數次由被告乙○○出面，向告訴人甲○○、己○○佯稱：因上開二公司共同興建開發位於彰化縣彰化市○○路與建國北路交叉口附近之海天華廈，急需現金週轉等情，致使告訴人甲○○、己○○均陷於錯誤，以為渠等確係借錢週轉，前後共計分別匯交新台幣（下同）一億一千八百萬元、二千萬元予被告丁○○、乙○○。直至八十六年三月間，上開海天華廈早已陸續完工交屋，被告丁○○、乙○○卻仍拒不返還前揭供彼等應急之匯款，除取走海天華廈之賣屋所得外，復將未售出之房屋，另向銀行抵押貸得鉅款，更於八十六年三月十五日，將康乃馨公司之負責人讓由不知情之案外人丙○○擔任，二人並於八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合意離婚，告訴人甲○○、己○○始知受騙。因認被告丁○○、乙○○共同涉有刑法第三百三十九條第一項之詐欺罪嫌等語。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推定其犯罪事實，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四條定有明文。而事實之認定，應憑證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以為裁判之基礎，最高法院四十年台上字第八六號著有判例。又刑法第三百三十九條詐欺罪之成立，以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所有，以詐術使人將本人或第三人之物交付為要件，所謂以詐術使人交付，必須被詐欺人因其詐術而陷於錯誤，若其所用方法不能認為詐術，亦不致使人陷於錯誤，即不構成該罪，最高法院亦著有四十六年台上字第二六０號判例足資遵循。是於施用詐術借款之情形，其犯罪行為既係以借貸金錢之時為準，對於被告於借款初始即有拒絕還款之故意等主觀事項，及其究為施用何種詐術之客觀事實，應為積極具體之證明，自不得徒以被告事後陷於無力清償借款之窘境，即遽為推認其有詐欺取財之犯行，亦不當因其欠款金額之多寡而採相異之標準，先此敘明。
三、公訴人認被告二人涉有前揭詐欺取財犯行，無非係以告訴人甲○○所為指訴，並有匯款單影本附卷可稽，且被告丁○○身為家康公司負責人，又對外宣稱海天華廈之興建係由自己擔任董事長、被告乙○○則擔任總經理，足見其對於告訴人甲○○借款部分自無可能毫不知情；又渠等二人於海天華廈完工後，除將售屋所得悉數取去外，復將未出售之房屋向銀行抵押貸得鉅款，並將康乃馨公司負責人名義讓與案外人丙○○擔任，嗣於八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被告二人又合意離婚，足認被告二人向告訴人調借現金之始，即有為自己不法所有之意圖等語，為其主要論據。訊據被告丁○○、乙○○均堅決否認有何公訴人所指之犯行，被告丁○○辯稱：卷附合約書上所載稱告訴人甲○○取得十分之一持分土地所有權益等語，其真意係指將來海天華廈興建完工後，告訴人有權獲得盈餘十分之一之分配，並非負有將部分土地所有權移轉予告訴人甲○○之義務。且伊向告訴人等調借之現金，均已用於海天華廈興建工程費用，以房屋銷售所得扣除工程營造款、土地取得之買賣價金、建築融資之銀行利息等，仍處於鉅額虧損狀態；至於告訴人委請李春滿會計師提出之損益表，因已註明不符合一般會計原則，自無從作為認定伊等犯罪之依據等語。被告乙○○則辯稱：伊雖有向告訴人甲○○借款，但每月利息均有依約繳付，先後總計金額已達數千萬元之多，且伊為求抵償告訴人甲○○之借款，亦將康乃馨公司所有而登記在伊名下之房地（門牌號碼：彰化縣彰化市○○路○段五一三、五一五號），於八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過戶登記予告訴人，用以清償二千四百萬元之債務，而告訴人又於八十七年八月十日將之轉賣予案外人連美月，交易所得亦有一千餘萬元，均足見伊並無詐欺之意。又海天華廈取得土地之成本即高達一億八千萬元，並向台中市第四信用合作社融資貸款二億八千萬元，至八十七年共計付息一億七千萬元，且因受到經濟不景氣影響，國內房地產價格滑落，海天華廈由八十四年建造當時預估之每坪銷售十萬元，下滑至每坪七萬元，如以總坪數相乘計算，減少收入金額即有二億七千一百十四萬元之多，用以償還土地成本、融資貸款利息之後，仍有鉅額虧損，並無餘力足供償還告訴人之借款，告訴人之投資款部分更無盈餘足供分派等語。
四、經查：
（一）被告丁○○、乙○○向告訴人甲○○等人借款應付之利息，已由被告丁○○按月匯款至告訴人甲○○於台中區中小企業銀行和美分行之帳戶內，僅以八十六年四月至八十七年二月之期間內，依據現有匯款資料之金額，總計匯入利息已達五百餘萬元等情，有卷附之匯款申請書二十一紙足資為憑，並經告訴代理人王能幸律師當庭表示確有收受借款利息等語明確（見本院九十年二月二日訊問筆錄）。且參諸告訴人指稱之陸續借款時間前後相距約有四、五年之久，借款金額並非微薄，倘被告二人於該期間內並未依約繳交借款利息，衡情告訴人當不致於任由渠等二人拖欠不還，亦無可能同意被告乙○○屢次借款之請求，而告訴人又未提出任何催告繳交利息之通知或存證信函，足見告訴人於出借款項期間均有如期收受被告二人支付之利息，當無疑義。則被告二人如真有意詐欺告訴人之借款，理當刻意延欠利息遲不給付，或於給付數期利息博取告訴人信任後，隨即借貸巨額款項後逃逸，以求確保其犯罪所得。乃被告二人竟捨此而不由，仍如數給付告訴人前開為數甚多之利息，足見其仍有歸還借款之意，此與自始即蓄意詐取他人財物不欲歸還之主觀不法意圖，尚屬有間，自難率指其有詐欺之犯罪故意。
（二）而被告二人又於八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將門牌號碼彰化縣彰化市○○路○段五
一三、五一五號之房地，過戶登記予告訴人甲○○，用以清償前欠借款等情，業據被告丁○○提出土地登記謄本及建築改良物登記謄本各一份附卷可稽，而告訴人甲○○亦陳明確有受讓前揭房地之事實。是被告二人於財務週轉出現困難之時，尚且提供海天華廈部分未能銷售之房地以供抵債，即令未能完全滿足告訴人蒙受之全額借貸損失，但已非難窺見渠等二人事後積極解決本件債務糾紛之誠意，又何能遽謂被告等主觀上已有拒絕返還借款之不法意圖？雖告訴人甲○○陳稱：被告等並未依約繳交該房地之租金、水電費用、稅金，致其受有損失等語，然因當時被告二人財務狀況已陷困境，縱有未能依約繳清該筆房地必要費用之情形，亦屬經濟能力所不能及，渠等仍已先令告訴人甲○○取得房地之所有權，並使其得以脫手轉售獲致款項，實已盡力彌補告訴人之損失，相較事後捲款潛逃、避不見面之詐欺犯行，其間差異甚鉅，自不容混為一談。
（三）再就詐欺取財罪之客觀構成要件以觀，告訴人固指稱被告二人利用彼此均為佛光山蓮友之誼，並出示戒疤，藉以使告訴人鬆懈遭騙等語，然現今社會之鉅額金錢借貸，雖不乏基於個人故舊情誼而允為出借，然終究仍以借用人之財力狀況為其清償債務之確實擔保，尤以告訴人甲○○身為開業醫師，智識程度較之常人明顯為高，對於借貸金錢之風險及償還債務之實質擔保，均應有清楚之認知，豈有可能僅因被告二人表明亦為佛教同好，即遽允以借貸上億資金之理？是以被告丁○○、乙○○有無告知告訴人渠等具有佛教徒身分等語，當非告訴人決定貸放款項之充分條件，亦無從據此而謂被告二人施用詐術。況乎由告訴人所提之康乃馨公司帳目中，其中不乏「三昧水懺」、「超薦法會」等支出項目，足見被告二人縱有向告訴人表明自己身為佛教徒等語，亦難謂與事實不符，更無致使告訴人陷於錯誤之可言。又告訴人借予被告二人之款項，均已用於海天華廈坐落土地貸款利息之支付乙節，業據被告丁○○、乙○○於審理中陳述明確，並有中興商業銀行函文三紙及所附繳息明細表在卷足參。而系爭土地之貸款利息能否按期繳交，實已攸關該房地有無遭受法院查封拍賣之危險，對於海天華廈推案情形順利與否至關重大，則被告丁○○、乙○○將告訴人所挹注之資金繳交土地貸款利息，自與初始借貸之興建房屋目的相符，實已難謂有何施用詐術之情事。
（四）又台灣地區房地產市場近年來景氣持續低迷，每坪銷售金額亦屢屢向下探底，不因坐落地點係於城市或鄉間而有差異，業已不復民國八十年代初期之盛況，此為眾所皆知之事實，毋待詳述。則被告二人辯稱因受房地產市場景氣影響，海天華廈已由最初銷售之每坪十萬元，向下調降至每坪七萬元上下之價位，致康乃馨公司入不敷出而無力清償債款等語，並提出買賣契約書及售屋廣告等物為證，自難謂與現實狀況有違。且被告等因已無力清償部分工程營造款項及借款，乃先提供海天華廈未售出之餘屋先行抵償等情，已據證人林恆男、戊○○、庚○○到庭證述綦詳，並有餘屋分配表等資料存卷可按。倘被告等銷售海天華廈之情形甚為良好，且仍有相當之獲利空間，自可將上開餘屋迅速變現用以清償債款，或可從中謀取差價剩餘，而無須以此抵債方式倉皇易手，益徵被告前揭所辯無從獲取預期銷售利益，致其未能清償告訴人借款等語，應屬實情。而告訴人甲○○雖據李滿春會計師製作之損益表之記載，認被告二人銷售海天華廈仍有剩餘利益可供分配，惟依該份損益表首頁之報告書所示：因告訴人甲○○提供之海天華廈資料有欠完整，僅就現有資料之未售戶價格計算編製，並不符合一般公認會計原則。準此以言，該份損益表既因所據資料尚欠完整，而未能合於一般會計原則之要求，以之作為犯罪證據，其憑信性尚非無疑，本院自無從僅依該紙財務報告之結論，即認被告確有故意隱匿銷售所得不予分配之詐欺情事。
（五）至康乃馨公司之董事長職位於八十六年三月間變更為丙○○乙節，業據經濟部中部辦公室於八十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以經（八九）中辦三管字第八九０九二二三一號函覆之公司變更登記資料記載甚詳，而證人丙○○於本院庭訊時亦就自己擔任負責人一事表示知情。則該變更事項既經股東會開會決議，且由投資二百萬元之股東丙○○接手成為負責人，似難遽謂有何施用詐術之情形可指。再以告訴人與被告二人間之借款往來，均以個人名義為之，係由告訴人將款項直接匯至被告乙○○之帳戶，再由被告丁○○之帳戶提撥借款利息匯入告訴人甲○○帳戶內，而與康乃馨公司帳戶無涉，此觀卷附匯款單之記載自明。是以康乃馨公司負責人名義之變更，既不影響於該公司法人對外債權債務處理之獨立性，更無可能因而致使告訴人無從求償借款，公訴人以此認定被告二人施用詐術蓄意詐欺，恐嫌率斷，自無足取。復以被告二人事後離婚之舉，可能造成之因素甚夥，更無從據以推斷必與本件債務糾紛有所關聯，公訴人將之列為被告二人涉犯詐欺罪嫌之證據，亦屬無憑。
（六）另被告丁○○雖以家康公司負責人名義，於合約書上載明接受告訴人甲○○之投資，並使告訴人甲○○取得十分之一持分土地所有權益，有該合約書一紙在卷為憑。然該筆土地係用以興建海天華廈之基地，於新建房屋落成後，房屋連同土地之所有權一併移轉於現住戶，而非由起造人或基地所有人繼續享有所有權，此乃不動產交易之常情，告訴人甲○○參與投資時對此亦應有所認知。則該合約上所指之十分之一權益，自無可能僅狹義指稱受領土地所有權之比例，而應解為告訴人甲○○投資海天華廈興建案十分之一之股份，並預期於將來銷售房地獲利時，可得全部利潤之一成作為報酬。否則，告訴人甲○○於八十三年三月間即已簽立該合約書，其間被告二人業已取得系爭土地，按理告訴人甲○○即可要求渠等讓與土地應有持分，乃其竟未提出此等請求，足見當時確實係以投資入股之真意訂約，僅其所用文字有異而已。而被告興建之海天華廈銷售狀況未如預期，因而面臨虧損等情，已如上述，則告訴人甲○○縱未能從中獲致利潤，然此究屬投資行為承受之風險，自不得據此論斷被告二人確有詐欺之故意，亦無從再行主張對於系爭土地尚有十分之一之權利可供請求。
綜上所陳，被告丁○○、乙○○前揭所辯，非與事理有違，足堪採信，本件應屬單純民事糾紛，本應依循民事訴訟途徑謀求解決。公訴意旨遽認渠等二人涉有詐欺犯行，對於借款初始被告二人是否即有詐欺取財之主觀犯意未能詳加勾稽，且就被告丁○○前於偵查中所提之書面答辯亦未加置詞，徒以嗣後財務狀況之窘境而為詐欺罪名之論斷，所認自有未洽，不足為採。此外，復查無其他積極證據足認被告二人涉有公訴人所指之詐欺犯行，不能證明渠等有罪，揆諸首揭法條及判例意旨，應諭知無罪之判決。
五、末查，告訴人甲○○於本院審理中所提被告二人涉嫌帳目記載不明及虧空公司款項等情，事涉偽造文書或業務侵占罪嫌，然因與起訴犯罪事實並非同一，且本案詐欺部分既經無罪判決，亦無從擴張起訴範圍及於裁判上一罪之其他事實，是其所言縱若屬實，亦非本院於審理借款詐欺犯罪事實所得斟酌，附此敘明。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三百零一條第一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黃鼎鈞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九十 年 七 月 六 日
臺灣彰化地方法院刑事第三庭
法 官右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判決送達後十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 須附繕本 )。
法院書記官中 華 民 國 八十九 年 四 月 十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