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彰化地方法院刑事判決109年度易字第987號公 訴 人 臺灣彰化地方檢察署檢察官被 告 賴瑞鐘
居彰化縣○○鄉○○路0段00巷0號(指定為送達處所）指定辯護人 本院公設辯護人陳志忠上列被告因強制罪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08年度偵字第12353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賴瑞鐘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賴瑞鐘為彰化縣○○鄉○○段000地號土地（下稱系爭土地）共有人之一，其明知告訴人黃泊禎所有之土地（地號為：彰化縣○○鄉○○段000地號），為不通公路之袋地，僅得仰賴通過系爭土地之部分土地，到達公路，且業經本院於民國108年7月26日，以108年度訴字第177號民事判決確認該案之原告即告訴人等人，有通行權存在，本案被告並應容忍鋪設柏油路面。詎被告仍基於強制之犯意，於108年8月3日下午5時許，僱用不知情之工人，在上開土地之出入口，以挖土機開挖破壞路面此強暴之方式，妨害告訴人通行之權利。告訴人當場勸阻無效，遂報警處理，惟員警到場亦無從阻止被告，僅能拍照蒐證並勸導後離去。被告遂使工人完成刨除破壞路面之工作。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04條第1項之強制罪等語。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或其行為不罰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定有明文。
三、公訴人認被告涉有前揭犯行，無非係以：被告之供述、證人即告訴人黃泊禎之證詞、彰化縣警察局員林分局大村分駐所員警工作紀錄簿、110報案紀錄單、現場照片、本院108年度訴字第177號民事判決為其論據。
四、被告堅決否認有何強制犯行，辯稱：我雖然有僱工刨除地面柏油瀝青，但我的用意是要告訴他們，土地是我的，我不答應讓他們通行，而且雖然地面柏油已經遭刨除，現場還有3米路可以走，並不影響通行等語。
五、本案爭點：㈠被告於起訴書所載之時間、地點，僱請工人，刨除地面柏油
，而系爭土地之部分土地，經本院以所示之民事判決，確認本案告訴人（尚包含該案之其他原告），有通行權存在，本案被告並應容忍鋪設柏油路面等情，為被告坦承在案，且有起訴書所載之上開證據可以佐證，至為明確，而堪認定。
㈡本院亦將卷內被告刨除路面柏油後的狀況，引用為本案判決附圖，方便說明。
㈢因此，本案之爭點在於：被告僱工刨除路面柏油之行為，是否該當刑法第304條第1項之強制罪。
六、經查：㈠按刑法第304條第1項強制罪的不法構成要件為：「以強暴、
又迫使人行無義務之事或妨害人行使權利者」，本院認為，強制罪在刑法第26章妨害自由罪章，該罪保護的法益為：意思形成、決定、實現之自由與意思活動之自由（身體活動之自由），從上開條文的文義看來，行為人必須符合「強暴」、「脅迫」之要件，才會該當強制罪，且從強制罪保護法益出發，該罪並非保護財產上的權利（利益），而是意思自由，若行為人在行為當時，沒有以強暴、脅迫之手段，壓制、妨害被害人的意思自由，就不會該當本罪。
㈡對此，證人即告訴人黃泊禎於本院審理時明確證稱：案發當
天下午5時許，我到系爭土地後，就看到被告委請怪手正在刨除路面瀝青，於是我馬上跟被告說，民事庭已經判決我們有通行權，不應該阻止我們通行，但被告回稱這是他的土地，他從來沒有答應要讓我們通行，於是我先拍照，但被告阻止我拍照，雙方有一些拉扯，之後我就報警處理，警方到場後，曾經試圖阻止被告，但被告拿出系爭土地之所有權狀，表示這是他的土地，他有權施工，警方看到權狀後，就離開了，被告並沒有恐嚇我；本判決附圖中標示A部分，為水利地，此部分為柏油路面，並未遭被告刨除，機車可以通行，附圖中箭頭B的方向，是農用產業道路，通往裡面的農田，道路的所有權是屬於路旁農民的，以往我們要到農田耕作，都要經過附圖標示C部分，在本案案發之前，被告有用鐵架將C部分圍起來，因為我們只能走A部分水利地，大型車無法走C部分，所以我們就去提告，後來被告是僱工請怪手刨除C部分地面柏油，刨除之後，被告又將鐵架圍回去，但被告施工之前，有在鐵架旁、附圖D部分，留下約2公尺的空間供通行，剛好是一台小車可以勉強行進的寬度，被告施工之後，雖然附圖D部分沒有遭阻擋，但因為地面隆起，變得更難通行，容易打滑，直到109年年底，才有人因為汽車過不去，載了幾包柏油來鋪設，但從被告刨除柏油路面到這段期間，農民車輛還是可以經過，也有農民把刨除的柏油，拖到一旁方便通行等語明確（見本院卷第101頁至第117頁），本院認為，告訴人雖然與被告利害關係相反，但其已經具結作證，負擔偽證罪處罰之風險，自無誣陷被告之必要，且被告對於上開證詞內容之真實性，並不爭執（僅爭執貨車可否順利進出），應認告訴人上開證言應屬真實。據此，可知下列事項：
⒈被告並未對告訴人的身體，施加任何物理力，且並未出言脅迫告訴人。
⒉被告施工在先，告訴人之後才到現場，並非告訴人欲通行，而遭被告阻攔。
⒊在被告僱工刨除路面柏油前，被告已經先用鐵架阻擋，導致
連同告訴人在內的農友通行不便，告訴人等人才對被告提出袋地通行權之民事訴訟，且被告刨除柏油路面後，只是更增加通行不便，現場還是可以通行，並非完全不能通過。
㈢因此，被告並未出言恫嚇告訴人，自不符合「脅迫」之要件
。我們應該檢驗，此一行為是否符合刑法第304條第1項「強暴」之概念。
㈣對此，本院認為：
⒈典型的強暴概念，為對「人」施加「物理力」，因而產生壓
制性的效果，由於並未成傷，亦未導致人身自由受到相當程度之拘束，無法論以傷害、私行拘禁罪，為了彌補處罰漏洞，才會有強制罪之立法，一旦將強暴行為的要件，擴張至「對物強暴」，可能會使上開入罪基礎受到挑戰，過於寬鬆的解釋，損及法律明確性原則，違反罪刑法定原則的基本誡命，所以我們將強暴的概念，擴張至對「物」強暴時，應該要回到強制罪保護法益本身，審視行為手段本身，是否已經達到意思自由的壓制性，這裡應該要根據個案進行判斷，只有對物施加強制力的程度，已經達到不能或難以排除的障礙時，才會使被害人的意思自由受到壓制，單純的使用不便利，並未對意思自由受到阻礙，自非對物之強暴行為。此外，我們應需注意，行為手段是否符合強暴、脅迫的概念，為判斷是否構成強制罪的初步審查，一旦此要件該當，就要進入手段與目的的非難可能性審查。兩者要件有別、功能有異，不能混為一談。適度限縮對物強暴之概念，可以讓強制罪成罪之可能性降低，避免直接進入更為抽象之可非難性審查。舉例而言，行為人駕車強行插隊超車，導致後車「被迫」煞車，此為臺灣道路交通常見的場景，若對物強暴的概念不予以限縮，這些案例都會是強制罪的對物強暴行為，此一結論無異使構成要件限縮處罰的功能消失殆盡，直且接進入可非難性的審查，恐怕無法釐清「超車權」、「不被超車權」兩者孰輕孰重的爭議，亦使交通行政法規規制功能喪失，導致刑罰不當擴張。
⒉目前多數實務見解認為，若被害人不在現場，因不可能受到
強暴之可能，故不會成立強制罪（例如：最高法院86年度台非字第122號判決），此一見解，應該在強調「對物強暴行為」必須達到意思受到壓迫的程度，畢竟被害人不在場，無論行為人對物施加何種暴力行為，都不會影響到被害人之意思形成、決定、實現之自由與意思活動之自由，正可呼應本院上開論證。
⒊最後，我們不能夠忽略強制罪的保護法益，並非財產利益，
而是意思自由，只有在行為人行為當下，已經對被害人之意思自由有所侵害、壓制，才會成立強制罪。例如：行為人在盛怒下，砸毀被害人的鋼琴，如果當時被害人正在彈鋼琴或正準備要彈鋼琴，除了毀損罪外，我們還要檢驗此舉是否該當強制罪，是否會侵害被害人彈鋼琴的一般行動自由權，反之，但若被害人當時沒有在彈鋼琴、也沒有要彈鋼琴的意思，此時，我們不會因為被告的行為，可能導致被害人「之後」無法彈鋼琴，而論以強制罪，這裡應該是毀損罪所要規範的不法行為，並非強制罪。
㈤回到本案，本院檢驗如下：
⒈雖然被告於108年7月31日，收受本院上開民事判決，得知本
案告訴人對於系爭土地具有通行權，且應容忍本案告訴人在該土地上鋪設柏油路面，竟仍於108年8月3日僱工刨除柏油路面，實有可議之處，但是否構成犯罪，仍應檢視是否該當刑法第304條第1項強制罪之要件。
⒉從告訴人上開證詞可知，告訴人在前往系爭土地之前，被告
就已經僱工刨除路面柏油，告訴人到場的目的，是要警告被告不可違反民事判決所確認之通行權，並非告訴人正在通行或正想要通行，而遭被告阻擾，就案發當時現實狀況而言，並未造成告訴人無法通行之障礙，告訴人的意思形成、決定、實現之自由與意思活動之自由，並未因此受到任何壓制，我們不能因為告訴人「之後」的通行權可能受到影響，就論以強制罪。
⒊甚且，在被告僱工刨除柏油路面之前，被告早就架設鐵架阻
擋告訴人等農友通行，告訴人等人迫於無奈，才會對被告提出上開民事訴訟，而被告在僱工刨除柏油路面後，仍然將鐵架推回，此與僱工刨除路面柏油之前的狀態差異不大，且告訴人曾證稱，在被告刨除路面柏油之後，仍有車輛可以順利通過，從本判決附圖看來，被告所刨除之地面柏油雖有隆起的狀況，但汽車通過應該沒有太大問題，就此而言，頂多只會造成告訴人通行不便，並非無法排除或難以排除之物理障礙。
⒋除此之外，上開民事判決在被告僱工刨除路面柏油之前，尚
未確定，在該時點而言，被告仍可依法提起上訴，告訴人通行權之有無，尚未最終確認，即便我們採取非常廣義的看法，將告訴人之後通行權的財產利益，也列為強制罪的保護法益，但在被告行為當下，告訴人的通行權並未確定，無法據此認定其通行權已經受到壓制。
⒌從而，被告雖然僱工刨除上開路面之柏油，但告訴人當時並
無通行之意思，強制罪保護法益為意思決定自由，並非財產利益，故無法認定告訴人的通行意思受到壓制，且被告在刨除路面柏油之前，被告早就已經用鐵架阻擋告訴人通行，被告刨除路面柏油後，又將鐵架搬回，雖然造成通行不便，但仍然可以通過，並不是已經達到不能或難以排除的障礙，非屬強暴行為，自難論以強制罪。
⒍至於被告聲請本院調查何人同意在上開地面鋪設柏油，此與
本案爭點無關，且本院已為無罪之諭知，並無調查之必要，應駁回之（本院已經於審理時裁定駁回），在此指明。
㈥末以，本案涉及袋地通行權的爭議，相關主張、攻擊、防禦
，都應該透過民事途徑解決，被告在本案審理時，一再提出與袋地通行權無關的主張，且又不顧民事判決，而為本案刨除路面柏油之行為，實屬可議，但是否構成犯罪，終究還是要回到刑法犯罪論的檢驗，本案不構成強制罪，並不代表本院贊同此一行為，不處罰與贊同，不能劃上等號。
七、綜上，公訴人所舉之上開證據，尚不足以證明被告有強制罪嫌，而使本院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依據上開說明，自屬不能證明其犯罪，而應為無罪之諭知。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劉彥君提起公訴，檢察官陳昭蓉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0 年 5 月 3 日
刑事第五庭 法 官 陳德池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判決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並應敘述具體理由。其未敘述上訴理由者，應於上訴期間屆滿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告訴人或被害人對於判決如有不服具備理由請求檢察官上訴者，其上訴期間之計算係以檢察官收受判決正本之日期為準。
中 華 民 國 110 年 5 月 3 日
書記官 陳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