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彰化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08年度訴字第264號原 告 陳建銘訴訟代理人 林溢根律師被 告 孫玉娥訴訟代理人 廖淑華律師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事件，本院於民國108年11月8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
訴訟費用由原告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起訴主張略以：被告於民國103年11月26日，因左下排牙齒疼痛而前往冠盈牙醫診所就診，由原告陳建銘為伊診療，嗣被告於103年12月4日回診，同意自費新臺幣（下同）12萬元由原告為伊進行右下第一及第二大臼齒之人工植牙，並繳付訂金1千元，由原告為伊拍CT（3D斷層掃描）以供術前評估及製作導引板，詎被告竟於106年3月29日向彰化地檢署檢察官指訴原告偽造病歷，略以：伊於103年12月4日沒有做導引板及拍CT，原告竟在病歷上不實登載伊於103年12月4日有去做導引板及拍CT，涉嫌業務登載不實等語。然經檢察官調查結果對原告為不起訴處分，足徵被告對原告所為前開指訴顯係誣告，應負侵權行為賠償責任。原告因檢警偵查所承受之精神壓力極大，請求被告賠償精神慰撫金100萬元。另因被告之誣告行為，檢察官於107年3月16日到原告診所勘驗，致原告該日早上的診次無法工作，受有工作損失5,055元。從而，被告所為前開誣告行為，既已造成原告損害，原告爰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之規定，請求損害賠償。並聲明：⒈被告應給付原告100萬5,055元整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⒉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⒊原告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方面：查被告對原告提起偽造文書之刑事告訴，係因被告對原告提出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之民事訴訟後，於106年2月間接獲原告提出之民事答辯狀檢附被告之病歷資料，惟其中部分記載與被告記憶中就醫情形不同，經核對被告平時製作之紀錄（即證物一，見本院卷第59頁），確認103年12月4日並無關於牙齒的相關支出，然而原告提出之病歷資料卻有103年12月4日導引板、拍CT之記載，被告不明就裡，方於106年3月29日提出業務登載不實文書罪之告訴。至被告所提出之告訴，雖經彰化地檢署檢察官107年度醫偵續字第1號為不起訴處分然，被告提起告訴既係向有偵查權限之檢察官提出，並非透露給不相干媒體或不特定人士，而本於偵查不公開原則，被告提起系爭訴訟之內容，僅該案承辦人員及當事人方能得知，餘則無法得知其內容，自非他人可得見聞，難謂對原告有何社會評價之貶損可言。且原告亦未證明被告前揭刑事告訴內容為公眾所知悉，致影響其名譽一情。且被告提出告訴當屬訴訟權之正當行使，難謂濫用權利，亦未逸脫刑法第311條第1款保護其合法利益之範疇，自不得僅因原告獲不起訴處分確定一情，遽謂被告就其提出告訴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且原告對被告提出之誣告罪之告訴，亦經彰化地檢署檢察官108年度偵字第11006號為不起訴處分，亦可認被告並非故意或過失誣告，意圖損害原告之名譽及財產。就原告聲稱檢察官於107年3月16日前往伊診所勘驗，當日檢警大陣仗動作有損伊名譽乙節，然實情係原告在107年3月16日前，一再拒絕提出完整電腦影像資料，檢察官才前往原告診所勘驗，蓋該些影像資料係認定原告有無業務過失及登載不實之重要證據，原告既拒不提出，檢察官自有依職權前往勘驗調查之需要，被告並無故意或過失，反而應認可歸責於原告，自難令被告負損害賠償之責。另原告爭執被告提出之筆記2紙係臨訟制作云云，然查系爭筆記係被告平時使用記帳所用，觀其記載方式係依照日期先後，依序記載日期、支出項目及費用等，顯見被告平時就此記帳的習慣，且內容自然平順，並非臨訟造假。且被告亦無虛偽製作的動機及必要，被告之目的僅求辨明是非曲直，所憑並非憑空捏造，要非全然無因，自難謂有侵害原告名譽等權利之故意或過失。從而，被告前開提出偽造文書刑事告訴之行為，難認與民法上侵權行為之成立要件相符，即不應令被告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原告主張被告應對其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之責云云，應屬無據。並聲明：原告之訴駁回。
三、兩造不爭執事項（見本院卷第176頁）：106年3月29日被告向彰化地檢署檢察官指訴原告在病歷上虛偽記載，略以：伊103年12月4日沒有做導引板及拍CT（3D斷層掃描），原告竟在病歷上不實登載伊於103年12月4日有去做導引板及拍CT等語，該案經於106年12月5日偵結，檢察官以105年度醫偵字第13號對原告為不起訴處分，被告不服，聲請再議，經台中高檢署發回續行偵查，於107年11月23日偵查終結，以107年度醫偵續字第1號，仍對原告為不起訴處分確定。
四、本件爭執事項：（見本院卷第176頁）㈠被告有無誣告原告之侵權行為？103年12月4日，原告有無為
被告拍攝CT（3D斷層掃描）？原告106年7月13日提出於彰化地檢署之2014年12月4日光碟，其影像內容是否為真正？㈡若有第一項之侵權行為，原告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
195條第1項前段侵權行為之規定，請求被告賠償精神慰撫金是否有理由？如有理由，其金額以多少為適當？㈢若有第一項之侵權行為，原告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之規
定請求被告賠償工作收入損失5,055元，是否有理由？
五、得心證之理由㈠本件原告主張被告於106年3月29日對原告補充提出業務登載
不實文書之告訴，經彰化地檢署檢察官以105 年度醫偵字第13號偵查後為不起訴處分，被告聲請再議，嗣經高等檢察署台中分署檢察長發回續行偵查，經彰化地檢署檢察官偵查終結並以107年度醫偵續字第1號為不起訴處分等情，業據原告提出刑事告訴狀補充資料、刑事補充告訴理由暨聲請調查證據狀、彰化地檢署檢察官不起訴處分書、107年3月16日勘驗筆錄、刑事聲請再議狀、影像光碟及照片、錄影音譯文等件為證，為兩造所不爭執，並經本院依職權調閱前開案件卷宗核閱無訛，堪信為真。惟就原告指摘被告提出告訴係意圖不法侵害原告名譽之誣告乙節，則為被告所否認，並以其係核對筆記發現103年12月4日並無拍攝CT之記載，因不明就裡才提起告訴，並非憑空捏造，且提起告訴係訴訟權之正當行使，提告內容亦非他人可得見聞，對原告之名譽並無貶損，至檢察官於107年3月16日前往原告診所勘驗乙事實可歸責於原告等語置辯。本院綜觀兩造前開主張及說明，整理如上揭兩造爭執事項所示爭點，判斷如下。
㈡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
。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惟是否構成上開民法侵權行為規定之「不法」，應就整體法秩序之價值觀予以評價。民法雖未規定如何調和名譽保護及言論自由，惟除適用侵權行為一般原則及司法院釋字第509號解釋創設性之合理查證義務外，刑法第310條第3項「真實不罰」及第311條「合理評論」之規定（即阻卻違法之規定），應得類推適用。又刑法第311條第1款規定以善意發表言論，而有因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情形者不罰。倘行為人係以善意發表言論，而屬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利益之情形，自難謂係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權。再者，訴訟權既為憲法所保障之權利，而訴訟之本質原含訟爭對立性，藉由雙方攻擊、防禦之往來過程，以發現訴訟上之真實，倘過於箝制訴訟中之言論，則難期訴訟權之完整行使，因此，除訴訟案件當事人於訴訟程序中，故意就與本案爭訟無關之事實，虛構陳述詆譭他人，侵害他人之名譽，而為法所不許外，若當事人就訴訟事件之爭點而為攻擊防禦之陳述，非就與爭點毫無關聯之情事任意指摘，應認未逾行使正當訴訟攻防之合理範圍者，亦即當事人於訴訟程序進行中，為說明其請求及抗辯之事實為正當，就其爭訟相關事實，提出有利其請求之主張或抗辯，縱使因此影響他人之名譽，然其與爭訟事項相關之主張及抗辯，係當事人在訴訟程序中權利之行使，尚非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權。經查：
⒈被告原係於104年10月16日對原告提出業務過失傷害之告訴
，嗣因兩造間民事損害賠償案件，原告於106年2月7日提出民事答辯⑴狀附有被告病歷資料上記載「12.4…IM導引板、拍CT陳建銘103.12.4」等語，被告乃於106年3月29日補充提出原告業務登載不實文書之告訴，有刑事告訴狀、刑事告訴狀補充資料可稽（見彰化地檢署105年度醫偵字第13號卷第28頁以下）。次查被告提出之筆記影本2紙（下稱系爭筆記2紙，見本院卷第169、171頁），其上記載：「11月26打牙模1,000」、「104元月20植牙60,000」，然於103年12月4日處僅記載「12月4買茶葉3斤3,900」，並無關於牙齒就診及拍攝CT斷層掃描等事項之記載，核與被告所為前開辯述情節相符，足認被告係因其使用之筆記本於103年12月4日並無紀錄前往原告處就診一情，致生原告有業務登載不實文書之懷疑，乃於106年3月29日補充提出告訴原告業務登載不實，應屬事出有因，並非全然出於憑空杜撰。且衡諸個人記憶隨時間經過極可能淡忘、錯置、扭曲或不當重組，甚或可能完全錯誤，其事後追憶陳述，或因未即想起而不完整，或因相亙交錯致生齟齬，均在所難免，則本件被告係於106年3月29日始補充提出偽造文書之告訴，距被告於103年12月4日就診看牙時，時間已過甚久，且一般人並無如同醫事機構有詳細之病歷資料可供查證，則被告出於懷疑而補充提出偽造文書之告訴，亦未與常情相悖，難認被告有何偽證或誣告之主觀故意。
⒉至原告雖指摘系爭筆記2紙非逐日記載、日期有前後反置或
跳躍，應係臨訟偽作云云，然查系爭筆記2紙固然有原告指摘之情形，惟其中反置、跳躍部分記載之內容，均與本件所爭執者無何關連可言，且系爭筆記僅供被告個人記錄使用，屬任意記載，並非強制，苟其中若干事項因一時疏漏、事後想起才補充記載於其上，致日期偶有反置、跳躍等情形，尚與常情無違，無從逕謂系爭筆記2紙之內容係虛偽不實。佐以被告苟意欲藉刑事訴追程序之發動以損害原告權利，然其於106年3月29日補充提出業務登載不實文書之告訴前，已於104年10月16日對原告提出業務過失傷害之告訴，原告於106年3月29日時既已受刑事訴追，被告藉刑事程序損害原告權利名譽之目的已達，實無甘冒誣告罪之風險，而以不實陳述誣陷原告之動機及必要，復原告未能就被告有何誣告之必要及動機加以說明，堪認被告應係為求判明是非曲直，依刑事訴訟法第232條規定，對其主觀上認有業務登載不實之原告提出刑事告訴，核屬訴訟權之合法行使，並無違反公共利益，或足認係以損害原告為主要目的。且刑事案件之偵查結果，係檢察官調查證據後對犯罪嫌疑事實所為之認定，並非被告告訴時得以預見，自難單憑檢察官偵查後對原告為不起訴處分確定，遽謂被告有不當開啟刑事訴訟程序而不法侵害原告權利之情事。此外，原告復主張被告於本件審理中仍堅稱伊於103年12月4日並未拍攝CT可見被告有誣告之惡意云云。
惟查被告於本件答辯之內容，均屬針對本件爭執事項之陳述及主張，並未逸脫本件爭點之範圍，可供本院認定事實及取捨證據之判斷，核屬為保護其合法利益而為訴訟權之正當行使，縱其所陳述之內容與客觀事實未符，仍難據以推論被告有詆毀原告名譽之惡意，自非屬對原告權利之不法侵害行為，併予指明。
⒊末按按侵害名譽權損害賠償，須行為人因故意或過失貶損他
人之社會評價，而不法侵害他人之名譽，致他人受損害，方能成立。亦即行為人須具備違法性、有責性，並不法行為與損害間具有因果關係，始足當之；又侵權行為之債，固以有侵權之行為及損害之發生，並二者間有相當因果關係為其成立要件（即「責任成立之相當因果關係」）。惟相當因果關係乃由「條件關係」及「相當性」所構成，必先肯定「條件關係」後，再判斷該條件之「相當性」，始得謂有相當因果關係，該「相當性」之審認，必以行為人之行為所造成之客觀存在事實，為觀察之基礎，並就此客觀存在事實，依吾人智識經驗判斷，通常均有發生同樣損害結果之可能者，始足稱之；若侵權之行為與損害之發生間，僅止於「條件關係」或「事實上因果關係」，而不具「相當性」者，仍難謂該行為有「責任成立之相當因果關係」，或為被害人所生損害之共同原因。（最高法院104年度台上字第2365號及101年度台上字第443號民事判決）。被告對於原告提出前開刑事告訴並無侵權行為之不法性，已於前述，此外，卷附臺灣彰化地方法院檢察署勘驗筆錄上案號及案由欄記載「107年度醫偵字第1號業務過失傷害等案」（本院卷第43頁），顯然檢察官前往勘驗之偵查目的，應不僅限於調查被告所提出上開業務登載不實部分，故如被告未提出上開業務登載不實補充告訴，檢察官仍然可能進行勘驗之偵查作為，則被告提出前開業務登載不實告訴，是否為檢察官勘驗作為之「不可想像其不存在之原因」，並非無疑，換言之，縱然無被告之補充告訴行為，檢察官若仍會前往勘驗，即難認為被告之補充告訴行為與原告主張所受名譽損害結果間，具有條件關係。甚至，檢察官之勘驗行為，並非通常會發生名譽權侵害之結果，則被告前開補充告訴業務登載不實之行為，即難認為與原告主張名譽權受損之結果間具有相當因果關係。故被告對於原告提出前開業務登載不實告訴，雖經檢察官為不起訴處分，仍難認與侵權行為之構成要件相符，即難認被告應負損害賠償責任。
㈢從而，被告對原告所提業務不實登載文書之刑事告訴，主觀
上有相當原因及合理懷疑原告涉犯相關刑責，係為保護其權利所為，應屬憲法保障之訴訟權之範圍，尚不具不法性，即難謂係濫行指控而不當開啟刑事訴訟程序之誣告，亦難謂不法侵害原告權利，且與原告名譽權受損間並無條件關係及相當性，自與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侵權行為之構成要件不符。是原告主張被告提出告訴為誣告，屬侵權行為而應負損害賠償責任云云，即難憑採。
六、綜上所述，原告主張被告不法誣告原告，至損害原告之名譽及財產云云，委無可取，自難逕採。是原告於本件主張依民法第184條第1 項前段及民法第195條之規定，請求被告賠償非財產上損害100萬元、工作收入損失5,055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被告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於法無據，應予駁回。至原告之訴既經駁回，其假執行之聲請亦失所附麗，應併予駁回。
七、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所舉證據，經審酌與本院前開判斷不生影響，爰不予以逐一論述，附此敘明。
八、據上論結，本件原告之訴為無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78條，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108 年 11 月 29 日
民事第三庭 法 官 林于人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判決上訴，應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08 年 11 月 29 日
書記官 魏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