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嘉義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14年度訴字第640號原 告 柯宥宏被 告 葉政宗訴訟代理人 宗雯蔚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等事件，本院於民國114年11月18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
一、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以下同）2萬元，及自114年8月20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
二、原告其餘之訴駁回。
三、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7％，餘由原告負擔。
四、本判決第一項得假執行。但被告如以2萬元為原告預供擔保，得免為假執行。
五、原告其餘假執行之聲請駁回。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主張：
(一)原告於114年1月4日中午11時許在自家觀看嘉義市漢唐天下公寓大廈（下稱系爭大樓）公共空地時，剛好看到被告、訴外人即被告配偶宗雯蔚，以及訴外人即被告友人呂振昌欲破壞系爭大樓管理委員會（下稱管委會）所設立之「請勿停車告示牌（標示請勿移動、請勿停車、違者依法處理）」、「水泥磚（標示漢唐天下管委會勿移動）」，原告拿起手機錄影留存時，被告竟態度囂張對原告辱罵「幹你娘老雞掰」（台語），被告辱罵之行為帶有侮辱、輕蔑意味，讓原告難堪，不特定人看見也會質疑、議論，確實侵害到原告之人格權及影響到原告名譽，且被告隨後不久便張開雙手臉部朝上，像大猩猩一樣對原告大吼恐嚇原告。當時事發地點位於系爭大樓公共空地上，系爭大樓住戶眾多且位於嘉義市西區新建街大馬路旁，緊鄰多家店面，周遭大樓林立，人口稠密，且當時正值中午11時許人潮眾多，屬民眾享用早午餐時段，顯係不特定人得以共見共聞之場合，被告發表公然貶損原告名譽之言論，亦堪認定，其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確實已造成原告精神上痛苦，並足以對原告心理狀態或生活關係造成不利影響，甚至自我否定人格尊嚴，即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限度。為此，爰依民法第18條、第184條第1項、第195條第1項規定，提起本件訴訟等語。
(二)並聲明：⒈被告應給付原告160,000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5計算之利息。⒉請求回復名譽：被告應於法院判決確定後3日內，將判決書全部刊載於「嘉義市漢唐天下公寓大廈」公告欄（含3台電梯內公布欄）7日及大眾媒體（國內三大報社中國時報、聯合報及自由時報) 等全國版之分類廣告版3日。⒊原告願供擔保，請准予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則以：
(一)本件糾紛起因於原告不當設置障礙物，被告之言語本質上是用以表達對原告惡意阻擋行為的強烈不滿「情緒性發洩」，絕非刻意侮辱或貶損的「故意謾罵」，其行為不具有持續性、累積性或擴散性，難以被認定為蓄意侵害原告之名譽人格權。
(二)本件係因被告停車受阻而起之偶發性、私人性質糾紛，並非被告蓄意選擇在該地點，為故意貶損原告名譽而為之舉。因被告係站在空地內側朝著樓上出聲，旁人無從了解被告言詞之脈絡與指向，故原告社會評價並未因此受有實質減損。原告僅憑場所形式，即主張被告構成公然侮辱，顯然忽略該言論之實質性質與當下情境，更與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意旨所強調之「個案表意脈絡」與「蓄意貶損」之構成要件不符。況原告在刑事程序中已受不起訴處分並經再議駁回，足證被告並無公然侮辱或妨害其名譽之行為，其依同一事實基礎再次提起民事訴訟，顯屬濫用訴訟權等語，資為抗辯。
(三)並聲明：⒈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⒉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免為假執行。
三、本院之判斷：
(一)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定有明文。次按民法上名譽權之侵害非即與刑法之公然侮辱、誹謗罪相同，名譽有無受損害，應以社會上對個人評價是否貶損作為判斷之依據，苟其行為足以使他人在社會上之評價受到貶損，不論其為故意或過失，均可構成侵權行為，其行為不以廣佈於社會為必要，僅使第三人知悉其事，亦足當之（最高法院90年台上字第646號判決先例要旨參照）。
(二)原告主張兩造於前揭時、地，因原告以手機拍攝被告、被告配偶、被告友人移動、破壞系爭大樓管委會所設請勿停車告示牌、水泥磚而發生爭執，被告以「幹你娘老雞掰」（台語）辱罵原告等情，為被告所不爭執，並有原告提出之手機影片截圖及語音譯文在卷為證（見本院卷第222至229頁），堪信原告上開主張為真實。被告以前述言語辱罵原告，致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其言語均帶有輕蔑、貶抑人格之意，已侵害原告之名譽，是原告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被告賠償其名譽權之損害，自屬有據。
(三)被告雖執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為據，以前詞為辯。然觀諸本件事發經過及緣由，係被告不滿原告持手機拍攝其與配偶、友人搬動、破壞系爭大樓管委會所設請勿停車告示牌、水泥磚藉以存證，遂心生氣憤仰頭對原告辱罵「幹你娘老雞掰」（台語）此等穢詞言語，顯足特定被告當時辱罵之對象係針對原告，且「幹你娘老雞掰」（台語）此語，具有針對性，整體觀察被告為上開話語之因果、過程，依一般社會通念，實有粗鄙、輕蔑、嘲諷、鄙視、不雅之意涵，足以減損原告之聲譽、人格及社會之評價，並使其精神上、心理上有感受難堪，自屬侮辱性之言語，則被告顯係出於其不滿原告之作為，情緒性反應而為人身攻擊性、貶抑性之粗鄙、辱罵言詞，藉此表達其羞辱、貶抑原告之意，是被告有公然侮辱之故意甚明。
(四)再者，前開憲法判決之審查標的乃現行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判決文雖提及：「系爭規定（指刑法第309條第1項）係以刑罰手段追究言論內容之責任，縱令僅是罰金刑，亦會對表意人課加刑事犯罪紀錄之烙印；又如兼有自由刑之處罰，則更會同時侵害表意人之人身自由。基於刑法最後手段性原則，本庭於審查以刑法制裁言論之系爭規定時，尤應權衡其刑罰目的所追求之正面效益（如名譽權之保障），是否明顯大於其限制言論自由所致之損害，以避免檢察機關或法院須就無關公益之私人爭執，扮演語言警察之角色，而過度干預人民間之自由溝通及論辯。…然非謂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評價或冒犯言行，即必然構成系爭規定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按憲法固然保障人民之名譽權及其人格法益，但亦不可能為人民創造一個毋須忍受他人任何負評之無菌無塵空間。是就系爭規定之手段（包括構成要件及刑罰效果），本庭仍應審查其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是否涵蓋過廣，及其刑罰效果是否符合刑法最後手段性原則，以確認系爭規定之立法目的所追求之正面效益（名譽權之保護），大於其限制手段對言論自由所造成之負面影響。…由於系爭規定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其文義所及範圍或適用結果，或因欠缺穩定認定標準而有過度擴張外溢之虞，或可能過度干預個人使用語言習慣及道德修養，或可能處罰及於兼具輿論功能之負面評價言論，而有對言論自由過度限制之風險。為兼顧憲法對言論自由之保障，系爭規定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應指：依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人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譽權之影響，及該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或屬文學、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於個案足認他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而受保障者…次就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而言，則應考量表意人是否有意直接針對他人名譽予以恣意攻擊，或只是在雙方衝突過程中因失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偶然傷及對方之名譽。按個人語言使用習慣及修養本有差異，有些人之日常言談確可能習慣性混雜某些粗鄙髒話（例如口頭禪、發語詞、感嘆詞等），或只是以此類粗話來表達一時之不滿情緒，縱使粗俗不得體，亦非必然蓄意貶抑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尤其於衝突當場之短暫言語攻擊，如非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即難逕認表意人係故意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是就此等情形亦處以公然侮辱罪，實屬過苛。…。」；但亦指出：「是系爭規定立法目的所保障之名譽權內涵應不包括名譽感情。至於冒犯他人名譽感情之侮辱性言論，依其情節，仍可能成立民事責任，自不待言。…綜上，系爭規定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係指依個案之表意脈絡，表意人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經權衡該言論對他人名譽權之影響，及該言論依其表意脈絡是否有益於公共事務之思辯，或屬文學、藝術之表現形式，或具學術、專業領域等正面價值，於個案足認他人之名譽權應優先於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而受保障者。於此範圍內，系爭規定之立法目的所追求之正面效益（名譽權之保護），仍大於其限制手段對言論自由所造成之負面影響，而與憲法第 11 條保障言論自由之意旨尚屬無違。上開實體判斷結果及其理由係針對系爭規定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並不及於其他法律所稱之侮辱。又民事法律有關不法侵害他人名譽所涉侮辱行為之認定，亦非本判決意旨所及，仍應由民事法院本於職權，權衡表意人之言論自由與被害人之名譽權後，個案決定之。併此敘明。」。據上，被告前開所辯，自不足取。
(五)末按，慰藉金之賠償須以人格權遭遇侵害，使精神上受有痛苦為必要，其核給之標準固與財產上損害之計算不同，然非不可斟酌雙方身分資力與加害程度，及其他各種情形核定相當之數額（最高法院51年台上字第223號判決先例要旨參照）。本院審酌被告未能理性處理其情緒，恣意於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之場所，以「幹你娘老雞掰」（台語）辱罵原告，顯對原告之名譽未予以尊重，已貶損原告之社會評價及名譽，令原告精神上受有痛苦，原告請求被告賠償非財產上之損害，自屬有據。查原告為科技大學畢業，任職中油公司、月薪約7萬6,000元；被告則為高中畢業，被告已退休，每月租金收入10萬餘元（見本院卷第73頁、、第104頁），又兩造之財產及所得，則如本院依職權查調之稅務電子閘門財產所得調件明細表所載，斟酌上開兩造之身分、地位、經濟能力、被告之侵害情節及原告名譽、精神自由受侵害之程度、兩造糾紛之始末等一切情狀，認原告請求被告賠償16萬元精神慰撫金尚屬過高，應以2萬元為允當，逾此範圍之請求，則非屬相當，不應准許。
(六)原告請求被告於法院判決確定後3日內，將判決書全部刊載於系爭大樓公告欄（含3台電梯內公布欄）7日，以及負擔費用刊載於中國時報、聯合報及自由時報等全國版之分類廣告版3日，非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
⒈按名譽被侵害者，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民法第195條
第1項後段固定有明文。所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係指該處分在客觀上足以回復被害人之名譽且屬必要者而言。再者，回復名譽之處分，在本質上既為損害賠償方法之一種，則其是否為適當之回復方法，自應就侵權行為之態樣為斟酌，以符合加害行為與侵害結果間之等價衡平性，亦即在審酌回復名譽之方法是否適當時，應兼顧侵害方式及受損結果，不宜僅從其中一方為考量，以免回復之處分過當或不足，致失其價值取捨之公平。是以，法院就當事人所為回復名譽適當處分請求，仍須審酌該處分係屬必要且符合比例原則，並非一經當事人聲請，法院即應予採納。至於以加害人負擔費用，由被害人自將判決內容刊載於外，民事法院固得為之，但此方法是否為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仍以完成本條項後段法規目的，回復被害人損害發生前之名譽為限，法院行使裁量權時，自應符合比例原則與妥適性原則（最高法院110年度台上字第3211號判決意旨參照）。⒉原告請求被告於系爭大樓公告欄，以及中國時報、聯合報、
自由時報，刊載本件判決全文若干日，即是以「加害人負擔費用、由被害人自將判決內容刊載於外」之方式為回復名譽方法，該項方法是否適當，屬於法院對於道歉以外之回復名譽方法，權衡個案情形行使裁量權之範圍。且依上開說明，法院行使裁量權時，應具體審酌侵害行為之態樣、名譽受損程度、方法之妥適性及有效性，及是否符合比例原則等一切情事後定之。本院衡酌原告並非公眾人物，且被告係在系爭大樓公共空地對原告為上開言語，時間甚為短暫，得以聽聞之人亦屬有限，且其行為態樣係以口頭言詞為之，非以文字、圖畫等方式散布，過耳即逝，流傳範圍有限，實不宜以前開方式回復其名譽，使人探詢而週知，本院經斟酌上情，認原告所受侵害以金錢賠償即為已足，若再加刊載判決書全文以回復其名譽，與被告所為係以言詞侵害之態樣相較，並不符合比例原則，顯有失衡，故原告此項請求，尚難認屬回復名譽之適當方法，自無從准許。
四、綜上所述，原告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請求被告給付2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114年8月21日（參本院卷第69頁送達證書）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此範圍所為請求，則無理由，應予駁回。
五、原告陳明願供擔保聲請為假執行之宣告，而本判決所命被告給付金額未逾50萬元，本院應依民事訴訟法第389條第1項第5款規定依職權宣告假執行，原告所為假執行之聲請，僅在促使法院為此職權之行使，本院不受其拘束，亦不另為准駁之諭知。另被告聲請供擔保免為假執行，於原告勝訴之範圍內，與民事訴訟法第392條第2項規定相符，爰酌定相當之擔保金准許之。至原告敗訴部分，其假執行之聲請已失其依據，應併予駁回。
六、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所用之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一一論列，併此敘明。
七、據上論結，本件原告之訴一部為有理由，一部為無理由，判決如主文。中 華 民 國 114 年 11 月 28 日
民事第二庭 法 官 陳思睿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
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14 年 11 月 28 日
書記官 吳佩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