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基隆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11年度訴字第108號原 告 易麗君訴訟代理人 許世正律師被 告 李梓帆上列當事人間返還贈與物事件，本院於民國111年5月25日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原告之訴駁回。
訴訟費用由原告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主張：被告乃原告次子；原告已於民國106年12月26日，將「原告就『新北市私立盛禾老人長期照顧中心（養護型）』之出資額20%（下稱系爭出資額）」贈與被告，復於110年10月15日，將原告名下「坐落基隆市○○區○○段0000地號土地應有部分1/50及其上159建號建物（即門牌號碼『基隆市○○區○○路000巷00○0號』房屋；以下合稱系爭不動產）」贈與被告，並於110年11月2日辦理系爭不動產之所有權移轉登記完竣。惟被告嗣後竟因不滿原告就財產所為之分配，先、後就原告或原告長子（即被告胞兄乙○○）實施下列犯罪行為：❶就原告口出惡言並且辱罵原告長子乙○○（下稱系爭❶事件）；❷110年7月14日，將原告驅離系爭不動產，弄亂原告個人物品並且拒絕原告入屋整理，原告亦因無法取得屋內機車鑰匙而難使用代步機車（下稱系爭❷事件）；❸110年12月27日，將原告趕出新北市私立盛禾老人長期照顧中心（下稱盛禾長照中心），並向原告索回盛禾長照中心鑰匙，阻止原告進入盛和長照中心4樓洗澡，復將原告自盛禾長照中心3樓宿舍驅離（下稱系爭❸事件）。其中，系爭❶事件，乃被告對原告以及三親等內之旁系血親，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而系爭❷❸事件，則係被告對原告犯刑法第304條之妨害人行使權利罪。因系爭❶❷❸事件均已合致於民法第416條第1項第1款之規定，是原告乃以起訴狀繕本之送達，對被告為撤銷系爭出資額與不動產贈與之意思表示，請求被告返還系爭出資額與不動產。並聲明：
㈠被告應將系爭出資額返還原告（即向新北市政府申請將系爭出資額移轉登記為原告擁有）。
㈡被告應將系爭不動產移轉登記為原告所有。
二、被告答辯：原告為解決被告與胞兄間之刑案糾紛，遂將系爭不動產贈與被告，而系爭出資額雖具贈與之形式外觀，然其實乃被告向原告借貸投資取得，且被告亦已全數清償借貸金額。又被告並未就原告或其長子乙○○，實施刑法第309條第1項或同法第304條等犯罪行為，故原告主張撤銷贈與云云並無理由。
三、本院判斷：㈠原告主張系爭出資額與系爭不動產乃其贈與被告乙情（亦即
兩造就系爭出資額與系爭不動產成立贈與契約），業據提出與其主張相符之新北市私立盛禾老人長期照顧中心（養護型）股份轉讓契約書暨公證書（本院卷第17頁至第27頁）、系爭不動產之土地登記第二類謄本（本院卷第31頁至第38頁）等件為證，並經本院職權查詢土地建物登記資料、系爭不動產申登案卷、盛禾長照中心申登案卷確認屬實，有土地建物查詢資料列印紙本（本院卷第45頁至第97頁）、基隆市地政事務所111年2月22日基地所資字第1110100838號函暨系爭不動產申登案卷（本院卷第131頁至第144頁）、新北市政府社會局111年3月3日新北社老字第1110336933號函暨盛禾長照中心申登資料（本院卷第149頁至第155頁）存卷為憑。至被告雖稱系爭出資額僅具贈與之形式外觀，實為被告向原告借貸投資取得，被告亦已全數清償借貸金額云云，然此悉經原告予以否認，被告亦不能舉證有關「兩造通謀虛偽而為贈與」之前提 ，是被告植基於「未經證明」之前提事實，抗辯系爭出資額並「非」贈與云云，本院當然無從憑採。是依本件卷證資料調查結果，本院自應肯認「兩造已就系爭出資額與系爭不動產成立贈與契約」。
㈡原告承前贈與契約，主張被告對其犯刑法第309條、第304條
等罪，並就其長子乙○○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等罪，因被告所為合致於民法第416條第1項第1款所列撤銷事由，故原告自可援上開法律規定，就被告撤銷系爭不動產與出資額之贈與云云；而被告則執前詞予以否認。經查：
⒈原告主張被告以系爭❶事件，對原告及其長子乙○○，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之部分：
查原告雖主張被告不滿其財產分配，遂就原告口出惡言並且辱罵原告長子乙○○，然原告始終未曾說明其所謂「惡言」、「辱罵」云云之具體內容（參見本院卷第12頁、第210頁），而本院雖曾當庭詢問，原告仍僅泛以「口出惡言」、「辱罵」云云籠統表述而予避就（本院卷第251頁），是原告顯然未曾指出「足可評價為『該當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之具體事實」，而難謂其已盡訴訟法上之說明責任，遑論憑以審酌其主張有無根據、可否成立。其次，原告雖稱證人乙○○（即原告長子、被告胞兄）、丙○○（即盛禾長照中心之照服員）、甲○○（即盛禾長照中心之護士），均可證明「被告以系爭❶事件公然侮辱原告及其長子乙○○」（本院卷第212頁、第251頁至第252頁），然而，證人丙○○、甲○○2人既稱：彼等「未曾」見聞「被告就原告『口出惡言』、『態度不好』或辱以『三字經』等情」（本院卷第256頁至第258頁、第259頁至第261頁），則其見聞證述自係無助於原告利己主張之證明。至證人乙○○固曾到庭結稱：110年5月4日，其曾因父親往生後事以及財物分配等事，見聞「被告打電話給原告，對原告罵稱三字經，要原告不要叫其（乙○○）來處理這些事」，並於110年7月某日，因父親南投土地辦理繼承過戶乙事，在基隆安樂地政事務所見聞「被告當場抓狂並且情緒暴走，對原告罵稱『幹妳娘機掰』，復質問其（乙○○）以及原告『你們是不是要聯合起來欺騙我』」等語（本院卷第253頁至第255頁），惟細繹證人乙○○所表述之事發經過，被告無非係因「原告、證人乙○○就『原告配偶（即被告、證人乙○○之父）所留遺產』之分配主張與己相悖」，方生情緒波動從而口出「幹妳娘機掰」等不雅言詞，且姑不論「兩造與乙○○就遺產所持分配主張之是非對錯」（按：兩造與乙○○倘就遺產分配難達共識，亦應由彼等另循家事訴訟以謀救濟，而非本院在此所能論斷），衡諸被告罵稱「幹妳娘機掰」等三字經之前因後果，亦可知被告無非係欲藉由「幹妳娘機掰」一詞，突顯「其就『原告與證人乙○○所持分配主張』之不滿」，進而藉此對「原告與證人乙○○所持分配主張」提出質疑，換言之，被告為此言論當時之主觀心態，並「非」意在藉由該等言詞貶損原告或證人乙○○於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地位；此與彼此之間洵無衝突、爭執，祇因一方主觀不屑，旋恣意謾罵他方「幹妳娘機掰」等不雅言詞，以致主觀帶有貶損惡意而具備侮辱故意之情節，尚有根本性之歧異。尤以侮辱性語言之定義，每隨社會世代變遷而有遞嬗，舊時社會視為侮辱性之詞句，於不同時空背景之下，可能反而「欠缺冒犯性」致「非」貶義之詞，是被告所稱「幹妳娘機掰」究否可與「侮辱」等量齊觀，自應合併斟酌被告為此言論當時之主觀心態，進而判斷被告究係針對具體事實而為情感性之一時宣洩，抑係具備主觀惡意而為貶損性之人格攻訐，倘若被告係不滿某一具體事實，乃宣洩以「幹妳娘機掰」等不雅言詞，藉此抽象之詞句，代替「其如何如何不滿之具體評論」，則被告顯然並「無」藉由該等言詞貶損原告或乙○○社會客觀評價之主觀意、欲，是其主觀上當「無」侮辱故意之可言（欠缺犯罪故意），遑論驟以刑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名相繩。尤有進者，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所保護者，乃「個人經營社會群體生活之人格評價」，從而，本罪所稱「侮辱」，自係指行為人以粗鄙之言語、舉動、文字、圖畫等，侮謾、辱罵他人，且「足以減損或貶抑該他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倘行為人之言行舉止，雖傷及被害人之主觀情感，然「無礙其客觀評價（無礙其於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者，即不能以本罪相繩。準此以言，足可該當本罪所稱之「侮辱」者，自不能僅著眼於特定之用語、文字，而應注意行為人與被害人之性別、年齡、職業、行為人與被害人之關係、行為時之客觀情狀、行為地之方言乃至語言使用習慣等，依社會一般人對於語言使用之認知，進行客觀之綜合評價而為個別之審查、判斷。即就證人乙○○所見聞之事發經過而論，被告於兩造以及乙○○對話之過程中，口呼「幹妳娘機掰」於日常生活所足可體察之涵意，實乃被告（發話人）表達自己不滿「他方（原告與乙○○）就遺產分配之自以為是」，衡諸人類語言發展之使用習慣以及被告為此言論之事發經過，該等言詞實已幾乎可與「你（們）憑什麼可以這樣決定（分配）」等不帶貶抑、侮辱色彩之中性詞彙相通，是若回歸本件對話全貌，該等言詞顯然無涉於「他人就原告或乙○○之客觀評價之貶損」，雖被告遣詞粗鄙而足以惹人不快，然被告逕將其質疑、不滿之主觀情緒，簡化為「幹妳娘機掰」乙詞，既未伴隨「其他『足以減損或貶抑該他人在社會上客觀存在之人格或地位』之言行舉止」，則本院究不能祇因「幹妳娘機掰」乙詞尚非典雅，甚且業已傷及原告之主觀情感，即置行為人即被告「無涉貶抑、侮辱之原始意涵」而不論，並驟以構成要件顯非該當之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名相繩。從而，原告主張被告以系爭❶事件，對原告及其長子乙○○，犯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云云，要欠根據而非可採。
⒉原告主張被告以系爭❷❸事件，對原告犯刑法第304條妨害自由
罪之部分：查原告雖主張被告先於110年7月14日，將原告驅離系爭不動產（即系爭❷事件），復於110年12月27日，將原告趕出盛禾長照中心（即系爭❸事件），然其同樣就被告之「驅趕手段」避而不談（本院卷第12頁至第14頁、第210頁至第211頁），經本院當庭詢問，原告亦僅略稱「被告一直對我咆哮，咆哮的內容大概是說我為何還可以到機構洗操，並且要我交出大門磁扣，當時員工都在場，我覺得很丟臉，我要把我私人的東西帶走，被告竟然說他怕我夾帶機構的東西，所以要清點後才能讓我把東西拿走，因此，我後來才會打電話給老大（意指乙○○），跟老大說我遭被告趕出來，要老大開車來接我」、「…被告…說3樓的房東接下來可能不租了，並且限期要我繳回3樓宿舍，我忘記被告所說的期限，反正被告的意思就是我不能繼續住，而且被告有把我放在3樓宿舍的東西丟出來，所以我才會打電話叫大兒子來接我」等語（本院卷第200頁至第201頁），而未指出「足可評價為『該當刑法第304條妨害自由罪』之被告行止」，是自客觀以言，原告關此部分之主張，同樣未盡訴訟法上之說明責任，遑論憑以審酌其主張有無根據、可否成立。其次，原告雖執LINE對話截圖數張（本院卷第215頁至第233頁），並稱證人乙○○（即原告長子、被告胞兄）之所見所聞，均可證明「被告以系爭❷❸事件就其實施刑法第304條之妨害自由犯罪」（本院卷第212頁），然而，LINE對話截圖所示訊息，充其量僅止原告於事後一再表示其已遭被告驅離（本院卷第215頁至第233頁），而難究明被告曾否就原告實施如何之「強制手段」，至於證人乙○○之到庭證述（本院卷第253頁至第255頁），亦與系爭❷❸事件渺無相關，遑論恃以推敲原告妨害自由云云之主張是否為真。再者，證人丙○○雖就兩造爭執一無所知，然觀諸其到庭結稱：「（問：110年12月27日所謂被告將原告趕出中心一事，你有無在場見聞？倘有，你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當天我有在場，但兩造爭執是在中心的小辦公室，『我看到時，原告已自己拿東西離開，我沒有聽到兩造有何不愉快的對話，也沒有看到被告強要原告離開或有何不讓原告進入中心的舉止』」等語（本院卷第258頁），亦可推知所謂之被告「驅趕」、「驅離」，縱使遣詞不雅或語氣不善（例如原告一再強調之「咆哮」云云），其間亦無「強暴」、「脅迫」等行止施加於原告其身。按刑法第304條強制罪之保護法益，乃人之意思決定（意思實現）自由，且本罪所處罰之行為態樣，固有「使人行無義務之事」、「妨害人行使權利」二種，惟無論係何種行為態樣，其實施之手段均須出於「強暴」或「脅迫」，始足以該當本罪之構成要件。倘行為人之行為雖足以妨害他人權利之行使，或足以使人行無義務之事，然行為人竟非以「強暴」或「脅迫」之手段以為其行為之實施者，則其行為仍因未能符合本罪之構成要件，而不能構成本罪。又本罪所稱之「強暴」者，意指外在有形暴力（不法腕力）之施用，惟不以行為人直接對他人身體施以有形暴力者為限，即行為人係屬對物施力，然其此一對物施力之行為，竟可對特定之對象（人）發生強烈影響者，則其對物施力之行為，自亦屬本罪所稱「強暴」之範疇無誤。至本罪所稱之「脅迫」者，則專指「強暴」之預告行為而言；申言之，本罪之「脅迫」，固指行為人顯現加害之意思於外，或將加害之旨通知他人，致使他人心生畏懼，並進而影響或壓制該他人之意思決定之謂，惟行為人顯現加害意思於外或將加害之旨通知他人之「通知內容」，必限於「對人施以攻擊」之威脅，始為本罪所稱「脅迫」之範圍，此係因「言論自由」為憲法第十一條所保障之基本權，倘本罪之「脅迫」未於一定之範圍內為合理之界定，則有侵害及憲法保障之人民言論自由之虞。即就本件情節而論，被告「驅趕」、「驅離」原告，縱使遣詞不雅兼以語氣不善，然被告既「未」就原告實施「強暴」、「脅迫」之驅逐手段，就令被告喝斥之內容過當，祇須其行為手段並非出於「強暴」、「脅迫」，被告即非刑法第304條強制罪名所能譴責，而不在得繩之以本條強制罪名之列。更何況，被告乃系爭不動產之所有權人，並係盛和長照中心之負責人，是被告本其所有權人或中心負責人之地位，要求原告遷出系爭不動產或盛禾長照中心，客觀上尤難評價為「妨害人（原告）行使權利」或「使人（原告）行無義務之事」。從而，原告主張被告以系爭❷❸事件就其犯刑法第304條妨害自由罪云云，亦屬牽強附會而非可取。㈢承前，原告依民法第416條第1項第1款規定，就被告為撤銷贈
與之意思表示，尚不發生撤銷贈與之法律效力。又原告既不能依其本件主張，撤銷兩造間已然成立生效之贈與契約，則其當亦無從請求被告返還系爭不動產與系爭出資額。
四、綜上，原告依民法第416條第1項第1款規定，撤銷兩造間之贈與契約，從而請求被告返還系爭不動產與系爭出資額，均無理由，不能准許，應予駁回。
五、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主張、陳述及所提之證據暨攻擊防禦方法，經本院審酌後，認均與本件判決結果無影響，毋庸再予一一審酌，附此敘明。
六、訴訟費用由敗訴之原告負擔。中 華 民 國 111 年 6 月 8 日
民事庭法 官 王慧惠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對於本件判決如有不服，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敘述上訴之理由，上訴於臺灣高等法院，並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具繕本。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中 華 民 國 111 年 6 月 8 日
書記官 姚安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