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判決115年度侵上訴字第74號上 訴 人即 被 告 蘇國展選任辯護人 張清雄律師
曾本懿律師陳宥廷律師上列上訴人即被告因妨害性自主案件，不服臺灣高雄地方法院114年度侵訴字第58號中華民國115年4月30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高雄地方檢察署112年度偵字第27191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原判決撤銷。
蘇國展犯強制猥褻罪，處有期徒刑拾月。
事 實
一、蘇國展於民國112年5月27日18時許，駕駛車牌號碼000-0000號小貨車（下稱Ａ車）搭載代號A000000000003號成年女子（係蘇國展僱用之臨時工，真實姓名、年籍詳卷，下稱甲女），在址設高雄市○○區○○○路00號「台灣中油股份有限公司○○加油站」（下稱案發加油站）公共廁所外停等之際，竟基於強制猥褻之接續犯意，違反甲女之意願，出手撫摸甲女小腿，再以要求按摩為由，將頭部躺在甲女大腿上後在甲女雙腿間摩擦，復以雙手環抱甲女腰部，經甲女出言制止並出手抵抗後，蘇國展猶以身形優勢接續撫摸甲女大腿、臀部，並隔著甲女褲子撫摸甲女之生殖器後，再拉下自己褲子拉鍊要求甲女撫摸生殖器，經甲女以言語表示拒絕並以手推拒後，蘇國展復以徒手解開甲女外套及襯衫扣子使甲女之內衣露出，以此強暴方式對甲女施以猥褻。嗣因甲女於翌（28）日中午將上情告知代號A000000000003A號男子（斯時為甲女配偶，真實姓名、年籍詳卷，下稱乙男）並報警處理，因而循線查悉上情。
二、案經甲女訴由高雄市政府警察局林園分局報請臺灣高雄地方檢察署檢察官偵查起訴。
理 由
壹、程序方面
一、被害人之保護措施按行政機關及司法機關所公示之文書，不得揭露被害人之姓名、出生年月日、住居所及其他足資識別被害人身分之資訊，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15條第3項定有明文。而依性侵害犯罪防治法施行細則第10條規定，本法（性侵害犯罪防治法）所定其他足資識別被害人身分之資訊，包括被害人照片、影像、圖畫、聲音、住址、親屬姓名或其關係、就讀學校、班級、工作場所或其他得以直接或間接方式識別該被害人個人之資料。查上訴人即被告蘇國展（下稱被告）被訴刑法第224條強制猥褻罪，屬性侵害犯罪防治法第2條第1款所規範之性侵害犯罪，又告訴人甲女（下稱甲女）係性侵害犯罪之被害人，依上開規定，本判決之內容不予揭露甲女暨配偶乙男之真實姓名、年籍等足資識別甲女身分之資訊，合先敘明。
二、證據能力之說明被告以外之人於審判外之陳述，雖不符前四條之規定，而經當事人於審判程序同意作為證據，法院審酌該言詞陳述或書面陳述作成時之情況，認為適當者，亦得為證據，刑事訴訟法第159條之5第1項定有明文。查本判決作為認定被告犯罪事實之被告以外之人於審判外陳述，於本院審判程序時，檢察官、被告暨辯護人均同意作為證據（侵上訴卷第137頁），本院並已依法踐行調查證據程序，另審酌此等證據資料作成時並無違法不當之瑕疵，亦無其他依法應排除證據能力之情形，乃認以之作為證據要屬適當，均得採為本件認定事實之依據。至於被告暨辯護人於本院爭執證人杜姿伶警詢證述、甲女所提112年5月6日錄音譯文之證據能力部分（詳同卷同頁），因本判決並未引用作為認定被告犯罪之基礎，自不予贅述此部分證據能力之有無。
貳、實體方面
一、認定事實所憑證據及認定之理由訊據被告固坦承事實欄所載時、地有駕車搭載甲女在案發加油站附近停留之事實，惟矢口否認有何強制猥褻犯行，辯稱：起訴書所載動作我都沒有做，當時是甲女說她水壺忘了拿要去拿回來，並說她不太舒服，我有協助聯絡乙男，並將甲女載到診所要與乙男會合，但後來乙男沒有來，抵達診所後因為甲女身形較嬌小，我有將甲女攙扶、抱下車，是在此時才接觸到甲女身體，但我不知道我碰到甲女身體的哪裡等語；辯護人則為被告辯稱：甲女於警詢、偵訊及原審審理時，所證述案發歷程存在偌大瑕疵及矛盾，且甲女與被告間原存有僱傭關係，雙方就勞動條件或工作事宜是否存有嫌隙已非無疑，加以甲女為越南籍人士，因語言隔閡、文化差異等因素，其指述是否可能因誤解、誇大或翻譯失真而與事實有所出入，更非無疑，則甲女指述之證明力已屬薄弱，至於證人乙男之證述中關於聽聞甲女所述被害歷程部分，乃為甲女指述之累積證據，不得作為甲女指述之補強證據，另關於其見聞甲女情緒反應部分，因乙男與甲女當時為配偶關係，難期係立於客觀公正之立場為證述，又DNA鑑定報告結果無法排除被告與甲女在Ａ車內比鄰而坐時產生衣物纖維、皮屑等微物移轉，與乙男證述均無法作為甲女證述之補強證據，況甲女倘有在車上遭被告強制猥褻，卻未當場呼救，事後亦未立即報警、驗傷或向他人求助，實有違常情，又縱堪認定被告果有在Ａ車上與甲女肢體接觸，亦應未達強制猥褻程度，則起訴書主張被告係由性騷擾之犯意升高到強制猥褻之犯意，說理亦欠妥當等語。經查：㈠被告於112年5月27日18時許，曾駕駛Ａ車搭載其僱用之甲女在
案發加油站公共廁所外停等之事實，業據甲女於歷次應訊時證述明確，並有案發加油站街景圖在卷為憑，復經被告於原審及本院審理時均是認無訛，此部分事實首堪認定。㈡按被害人因其立場與被告相反，故其陳述之證明力顯較一般
證人之陳述為薄弱，縱其陳述並無瑕疵，亦不得作為認定被告犯罪之唯一證據，仍應調查其他證據，以察其是否與事實相符，亦即仍須有補強證據以擔保其陳述之真實性，始得採為斷罪之依據。所謂補強證據，係指該陳述本身以外，其他足以證明犯罪事實確具有相當程度真實性之證據，不以證明犯罪構成要件之全部事實為必要，而與告訴人指述具有相當關聯性，且與告訴人之指證相互印證，綜合判斷，已達於使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得以確信其為真實者，即足當之（最高法院113年度台上字第1147號判決意旨參照）。又證人陳述之證言，倘係轉述其聽聞自被害人陳述其被害之經過者，屬於與被害人之陳述具同一性之累積證據，不具補強證據之適格；惟若證人證述之內容，係證人如何發現被害人被害之經過，或本於其親身見聞、觀察，被害人聲稱被害事件時之心理狀態、言行舉止、情緒表現或處理反應等情景（間接事實），係獨立於被害人陳述以外之證據方法，屬具有補強證據適格之情況證據，得藉其與待證事實具有蓋然性之常態關聯，合理推論被害人遭遇（直接事實）之存在或不存在。此並非傳聞自被害人陳述之重複或累積，當容許法院透過調查程序，勾稽被害人陳述以相互印證，進而產生事實認定之心證。二者區分，不可不辨（最高法院112年度台上字第4117號判決意旨參照）。經查：
⒈關於本案之被害歷程，茲據甲女於案發翌（28）日警詢時證
稱：被告和我當時分別坐在乙車駕駛座及副駕駛座，被告表示他累了要睡一下，又說他兩邊肩膀痛，叫我幫他按摩，接著他就動手摸我小腿，並拿一包衛生紙當枕頭躺在我腿上，之後又將衛生紙拿走直接躺在我腿上，還將頭埋在我雙腿間摩擦、雙手抱我腰部，我有制止他說不要這樣，他就稍微停一下，我們繼續聊公事後，他就一直要抱我、摸我兩邊大腿、臀部，隔著褲子摸我下體，他也將他褲子拉鍊拉下來露出下體叫我摸他，我用口頭及出手推開他表示不願意，然後被告就用雙手將我的小外套及襯衫扣子都拉開，有看到我的胸罩，剩下胸罩還沒有拉開，我有很生氣說不可以這樣等語（偵27191號卷〈下稱偵字卷〉第13至20頁）；嗣於偵訊時證稱：被告在駕駛座，我則在副駕駛座，被告說他要休息一下，要我幫他按摩，我有幫他按，被告就用他的臉躺在我的大腿上，我不想讓他躺，就把衛生紙放在腿上，被告就把衛生紙拿走，之後就開始摸我臀部，我跟被告說不要這樣，被告就把我的腳拉起來放他腿上，用手隔著牛仔褲摸我下體，我有反抗說不可以，被告還有把他的生殖器拿出來給我看要我摸摸看，我就轉頭不看他，被告假裝要幫我整理衣服，趁機把我的衣服打開看到我的内衣，我跟他說我要生氣了，再這樣明天我就不去上班了，被告才沒有繼續下去等語（同卷第61至63頁）；於原審審理時證稱：我當天沒有要去超商拿杯子，被告在車上說他不舒服，請我幫他按摩，我想說幫他按摩沒有想這麼多，被告有把頭臉躺在我大腿上面並磨蹭，我在偵訊時所述屬實，現在過一段蠻久時間，我有點忘記，被告在解開我上衣的時候我有反抗，我有拒絕等語（侵訴卷第80至83頁）。
⒉經核前載甲女歷次證述內容可知，其針對案發之際被告有直
接以頭臉部接觸甲女腿部、隔著衣物觸摸甲女臀部及性器、展示自己性器要求甲女摸、解開甲女上衣衣扣使其露出內衣，期間甲女有口頭表示拒絕及以肢體推拒等主要情節，證述大抵一致。加以甲女雖為外籍人士，然其已取得我國身分證，亦能書寫自己中文姓名，於警詢時復由乙男陪同應訊（詳偵字卷彌封袋內真實姓名對照表、警詢筆錄末頁正本），其後於原審審理時為求慎重起見並有通知通譯到庭譯述（詳侵訴卷第96頁原審審判長之諭知），實未見有何因語言不通而答非所問之情，此節並據乙男於原審審判程序時證稱：甲女在還沒懷孕生子前，曾經在美容美髮院工作將近一年時間，其中文與簡單台語均可聽得懂等語為憑（侵訴卷第96頁）。
再稽以甲女及被告除短暫僱傭關係外，被告於警偵階段亦均供稱與甲女間並無仇怨或金錢糾紛（偵字卷第12、125頁），則衡情甲女當不致執此通念上較不足為外人道之私密事務無端設詞構陷被告，況其於警詢時經問及被告有無施以暴力、恐嚇及控制行動等節時，均為否定之回答（同卷第17至18頁），並非全盤指控對被告不利之事項，綜此足見甲女之證述情節應有相當可信度，然揆諸前開說明，仍應審視有無補強證據可佐證其指述情節為真。
⒊首先，案發翌（28）日16時50分許甲女前往高雄市立小港醫
院（下稱小港醫院）採集衣物檢體並檢傷後，經將檢體送請內政部警政署刑事警察局（下稱刑事警察局）鑑定，其結果略以：送鑑被害人上衣正面鈕扣附近、長褲下體附近微物，男性Ｙ染色體DNA-STR型別經進一步分析結果為混合型，不排除混有被告或與其具有同父系血緣關係之人DNA一節，有該局114年3月12日刑生字第1146025139號鑑定書在卷可參（偵字卷第149至152頁、同卷彌封袋內疑似性侵害案件證物採集單)，此證據方法適與甲女指述被告曾以頭臉部接觸甲女腿部、隔著衣物觸摸甲女性器、以手解開甲女上衣衣扣等情節全然吻合；而倘如被告所辯未曾不當觸碰甲女身體私密部位，斷無可能在前載非正常社交動作所會觸及之部位留下其生物跡證，則上開鑑定資料已堪補強甲女之指述確有所據。
⒋再者，甲女於警詢時即已證稱：我現在想到就很怕，因為不
舒服，不想再看到這個人等語（偵字卷第19頁），另證人乙男於警詢及原審審判程序時亦證稱：當天被告打電話跟我說甲女人不舒服，已把甲女帶到大寮診所看病，要我去接她，後來我又帶甲女去長庚掛急診檢查，凌晨回到家甲女就睡覺，翌（28）日中午甲女請我帶她去工廠牽摩托車，在路邊跟我說昨天發生的事，過程中她看起來很不開心、很不舒服，有一點點類似半崩潰、好像會發抖，講話頓頓的，好像是有受到驚嚇的感覺，接下來幾天內甲女如果看到白色小貨車都會說她很害怕，因為那天被告就是用白色的小貨車載她，後來甲女沒有再去工廠上班，甲女跟我說她要告被告，我們就去報案等語（偵字卷第90至91頁、侵訴卷第89至91頁）。就證人乙男前開所證案發翌日甲女請求陪同前往工作處所時聊及此事，暨甲女在訴說過程中有負面情緒反應等節，核係證人乙男本於其親身見聞、觀察所為，係獨立於甲女陳述以外之證據方法，即屬具有補強證據適格之證據方法。則稽以本案之揭露係始於甲女在案發翌日自主向乙男提及其遭遇，而此種將與性相關之受害情節告知關係緊密之配偶之情境，乃與常情無悖。職是，乙男自甲女本人得悉本案，進而向甲女確認本件案情時，甲女所呈現前載崩潰、發抖、受驚嚇之負面情緒反應，暨後續有再現情境時甲女會有害怕反應等節，核與甲女指述遭違反意願觸摸身體部位會呈現之情緒反應相符，則證人乙男上開所證見聞甲女案發後情緒一節，亦足以補強甲女指述遭被告以上述方式撫摸身體部位之情節為真。⒌況甲女證稱：案發當天是我最後一次和被告見面，之後我就
沒有再去被告那邊工作等語（侵訴卷第85頁），核與被告供稱：案發前至少二至三個月甲女就開始受僱於我，本件後來就沒有去工作了等語（侵上訴卷第71、74至75頁）一致，則甲女既非單次性受僱於被告，卻於本案案發後即未再繼續前往工作處所上班，此情核與性侵害被害人遭逢是類事件後盡可能迴避行為人之常見狀況吻合，同可佐證甲女之指證並非子虛。
⒍綜上以析，甲女指證案發之際遭被告違反意願觸摸身體部位
之陳述，業有刑事警察局鑑定書、乙男證述及被告自身供述可資補強，堪認確與事實相符。至於被告當時具體動作細節究竟為何，本院審諸因甲女於原審審判期日表述有點忘記等語如前，而該期日（114年12月18日）距離案發日（112年5月27日）已相隔二年半，甲女之記憶確實難免因時隔日久而有淡忘之可能，相較之下其在案發翌日於警詢所述歷程，因印象較為鮮明，且斯時較無利害關係考量，自會與事實較為貼近，爰依甲女警詢之證述內容認定如事實欄所載。㈢被告暨辯護意旨其餘所辯不足為被告有利認定之理由⒈辯護意旨雖指摘告訴人歷次證述存在瑕疵及矛盾，惟同一供
述證據有部分前後不符，或相互間有所歧異時，究竟何者為可採，事實審法院非不可基於經驗法則，斟酌其他卷證資料，作合理之比較，取捨定之。若其基本事實之陳述與真實性無礙，復有佐證可供審酌時，即非不得予以採信，非謂一有不符或矛盾，即認其全部均為不可採信（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5252號判決意旨參照）。則承前所述，甲女於警詢、偵訊及原審審理時，針對被告案發時有直接以頭臉部接觸甲女腿部、隔著衣物觸摸甲女臀部及性器、展示自己性器要甲女摸、解開甲女上衣衣扣使其露出內衣，期間甲女有口頭表示拒絕及以肢體推拒等主要情節，先後證述乃屬一致，至於部分細節諸如被告有無以手觸碰甲女腿部、被告頭臉接觸甲女大腿時面部係朝上或朝下暨有無磨蹭等，雖有若干出入，然尚不影響其針對有補強證據可資支持之主要情節證述之真實性。況承前所述，甲女於警局製作筆錄時甫剛案發，記憶當屬鮮明且較無利害關係之考量，而於相隔稍久之偵訊、更久遠且有被告同庭在場壓力之原審審理時，證述細節稍有出入誠屬難免，揆諸前揭說明，非謂一有不符或矛盾，即認甲女全部證詞均為不可採信，故辯護意旨此部分主張尚難採認。
⒉次者，辯護人雖主張甲女非無可能因雙方存有嫌隙或語言隔
閡而做出與事實有所出入之指述，欲打擊甲女指述之證明力，為此被告於本院準備程序時則稱：後來經我審慎思考，我與乙男之間有過糾紛，主要是112年3月間甲女母親來台時生病，但因沒有健保，所以我有帶其去我認識的醫生那邊就醫，乙男當時也有去，在診所時因停車細節我有對乙男口出惡言，後來乙男更要求讓甲女的父母到我公司工作，我有明確表示他們只是探親名義來台而拒絕等語（侵上訴卷第72頁）。然被告於警詢及偵訊時業已明確表示與甲女之間並無糾紛仇隙，已如前載，其所述上開緣由亦始終未於偵查、原審審理階段主張，先前僅曾表示甲女及乙男應係為了要錢而指證、提告等語在案（侵訴卷第51、161頁），反而係迄至辯護人為其書寫上訴理由書狀提出此點後，方於本院訊問時提及，則其此部分陳述是否果與事實相符，已值存疑。況被告所述該等事件縱曾發生，距本案亦已隔相當期間，與被告所主張本案係栽贓提告一節難認具事理上關連性，亦難想像該等事件足使甲女萌生以性自主權遭侵害此較難啟齒之私密事務設詞誣限被告之動機，是被告關於先前與乙男間之齟齬情狀，乃係臨訟卸責之詞，不足採信。另關於辯護意旨所稱甲女陳述內容恐囿於語言上之隔閡一節，本院業已析述依甲女來台之經歷、應訊情況，並無因語言不通而答非所問之情如前，同樣無足對被告為有利之認定。
⒊又遭受性侵害之被害人，或因緊張、害怕，心情無法一時平
復，需時間沉澱，或恐遭受進一步迫害、或礙於人情、面子或受傳統貞操觀念左右，或受國情、年齡、個性、處事應變能力、與加害人關係、所處環境、生活經驗等因素交互影響，致未於事後立即報警、驗傷，均非少見；且於遭性侵害後，有人得以及時整理心態回復正常生活外觀，有人情緒崩潰生活明顯失序，亦有試圖回歸正常生活卻仍深陷痛苦情緒者，反應因人而異。是性侵害犯罪之被害人，究係採取何種自我保護舉措，或有何情緒反應，並無固定之模式。自應綜合各種主、客觀因素，依社會通念，在經驗法則及論理法則之支配下詳予判斷，不得將完美被害人之迷思加諸於被害人身上，檢討其未符之處（最高法院113年度台上字第763號刑事判決意旨參照）。況犯罪被害人遭遇刑事犯罪後會採取之反應措施，繫諸於年齡、個性、處事應變能力、與行為人關係、所處環境、生活經驗等因素交互影響，並無固定之模式可循。查Ａ車於事實欄所載時間雖係停在案發加油站公共廁所旁之公共場所，則甲女似非全無求援管道，然甲女已於原審釋明：當下我身體不舒服，我只能想說事情沒有這麼嚴重，加上被告是老闆，我賣他一個面子沒有叫那麼大聲等語（侵訴卷第25頁），此情核與遭性侵之被害人因案發當下之態勢，經評估現場環境、與行為人間之關係、雙方體力優勢，或因當下不知所措、擔心陌生人眼光等情緒，未於第一時間有強烈反抗反應並向在場他人尋求協助之舉措無悖。況承前所述，甲女於案發翌日中午即有自主向乙男訴說案發歷程，並於下午先前往小港醫院採集檢體，再經乙男陪同前往警局報案製作筆錄，而所採集檢體上微物之男性Ｙ染色體DNA-STR型別確與被告吻合，益加佐證甲女所指述被告非法舉措具憑信性，核與其有無當場立即反映求救一節無涉。故辯護意旨質疑甲女案發時未當場呼救，事後亦未「立即」報警、驗傷或向他人求助一節，乃屬以偏概全之刻板印象式辯詞，實不足以打擊甲女指述之憑信性，要難據為對被告有利之論斷。
⒋被告暨辯護人雖另辯稱甲女衣物檢出與被告型別相符之DNA原
因所在多有等語，而被告針對何以會有前開鑑定結果，於偵訊時先稱：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衣服有我的DNA，但警詢時我有跟員警說我有吃檳榔，員警問檳榔汁是否有噴到甲女衣服，我有說我不知道等語（偵字卷第159至160頁），其後於原審準備程序時稱：甲女可能是從我的檳榔杯子拿到唾液的，我沒有看到甲女把檳榔渣塗在身上，這是我的猜測，另外當天我有載甲女去就醫，因為Ａ車比較高且當時甲女身體無力，所以我有攙扶甲女下車，當時我們靠很近，有可能在這時候噴到口水等語（侵訴卷第52頁），另於原審審判程序時陳稱：我有扶著甲女下車，可能是因為我當時有吃檳榔，所以甲女可以在車上取得我的DNA等語（同卷第156頁），其後於本院準備程序又改稱：我當天載甲女去診所，因甲女個子比較矮小，我打開車門是把甲女整個人抱下來到診所裡面，我是在此時有與甲女接觸，但我不曉得我碰觸到哪裡，警察先前是跟我說人家的衣服上有我的檳榔渣，一審法官問我時，我說我是做農場加工工作，會搭薄外套，所有工人衣服薄外套脫下來都會一起洗，像是檳榔渣或唾液，要取得我的DNA並不困難等語（侵上訴卷第74頁），可知被告歷次所述均為其個人臆測而無實據。加以甲女經採集微物檢體之位置為上衣正面鈕扣附近、長褲下體附近，該等部位乃係正常社交互動不會碰觸之處，實難想像係單純在車內比鄰而坐、被告攙扶甲女下車、衣物混洗之狀況所能適巧在該等部位留下生物跡證；加以甲女並無設詞誣陷被告之動機一節，業經析述如下，被告亦供稱未親見甲女將檳榔渣等物塗抹於自己身上，益徵此等說詞均為被告臨訟試圖將鑑定結果合理化所編纂，俱無從形成合理懷疑。
㈣被告本案所為客觀行為自始即該當強制猥褻之構成要件⒈按所謂猥褻行為，係指性交以外，足以興奮或滿足性慾之一
切色情行為，亦即在客觀上足以誘起他人性慾，在主觀上足以滿足自己性慾，而侵犯他人性自由之權利，使被害人有被侵犯之被害感覺，係屬於性侵害之概念（最高法院100年度台上字第393號判決意旨參照）。又刑法第224條之強制猥褻罪，係對於男女以強暴、脅迫、恐嚇、催眠術或其他違反其意願之方法，而為猥褻之行為者，為構成要件。至於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第1項規定「意圖性騷擾，乘人不及抗拒而為親吻、擁抱或觸摸其臀部、胸部或其他身體隱私處之行為」之強制觸摸罪，係指行為人對於被害人之身體為「偷襲式」、「短暫性」之不當觸摸行為，而不符刑法第224條強制猥褻罪之構成要件而言。其所謂「性騷擾」係指性侵害犯罪以外，對他人實施違反其意願而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行為，且合於性騷擾防治法第2條第1項第1款、第2款所規定之情形而言；所稱「不及抗拒」係指被害人對行為人所為之性騷擾行為，尚未及感受到性自主決定權遭受妨害，侵害行為即已結束而言，此即性騷擾行為與刑法上強制猥褻罪區別之所在。換言之，強制猥褻罪所侵害之法益，乃侵害被害人之性自主決定權，即妨害被害人性意思形成及決定之自由，與性騷擾係未達於妨害性意思之自由，而僅破壞被害人所享有關於性、性別，及與性有關之寧靜及不受干擾之平和狀態不同（最高法院113年度台上字第4505號判決意旨參照）。
⒉辯護人雖為被告主張：本案縱能證明被告有觸碰甲女身體之
客觀行為，應僅該當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第1項之性騷擾罪等語，而甲女先前歷次應訊時，詢（訊）問者雖未問及整體犯罪歷程經過之時間，致甲女未特別針對此節為說明，然被告案發時所為出手撫摸甲女小腿、將頭部躺在甲女大腿上後在甲女雙腿間摩擦、以雙手環抱甲女腰部、撫摸甲女大腿及臀部、隔著甲女褲子撫摸甲女之生殖器、拉下自己褲子拉鍊要求甲女撫摸生殖器、以徒手解開甲女外套及襯衫扣子使甲女之內衣露出等客觀上足以誘起他人性慾之舉措，均突顯被告在主觀上具滿足自己性慾之用意，且該等一系列動作顯非轉瞬間即能完成，期間被告尚有將原先墊在頭部下方之衛生紙移開後，繼續躺在甲女腿上，要難謂屬於「偷襲式」、「短暫性」之性質。復審酌甲女與被告僅為單純僱傭關係，彼此間並無任何情愫，甲女顯無與被告合意行猥褻行為之可能，且參酌前載甲女所證被害歷程，提及過程中其有口頭制止及以手推開被告等情，亦可徵甲女並未合意與被告為猥褻行為，揆諸前揭說明，此際應認被告利用身形優勢對於甲女所為整體猥褻行為，已妨害甲女性自主決定之意思自由，自該當強制猥褻之構成要件無訛。⒊至於起訴書雖認被告初始係基於性騷擾之犯意，而後方層升
為強制猥褻犯意，然由事實欄所示各該具體動作以觀，除甲女過程中開始再三明確以言詞或行動推拒外，先後並無明顯的時間及空間上區隔，應屬被告出於滿足個人性慾之主觀犯意妨害甲女性自主權之接續一系列作為，況被告初始所為撫摸甲女小腿、將頭部躺在甲女大腿上後在甲女雙腿間摩擦、以雙手環抱甲女腰部等動作，客觀上亦與「偷襲式」、「短暫性」而使甲女不及抗拒此要件不符，尚難認此部分行為該當於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第1項所稱之「性騷擾」，自無公訴意旨所稱犯意從性騷擾提升為強制猥褻之問題，故起訴書此部分認定容有未恰。
㈤按當事人、代理人、辯護人或輔佐人聲請調查之證據，法院
認為不必要者，得以裁定駁回之。下列情形，應認為不必要：一、不能調查者；三、待證事實已臻明瞭無再調查之必要者，刑事訴訟法第163條之2第1項、第2項第1、3款定有明文。茲據檢察官及被告、辯護人於本院審理時均聲請傳喚甲女到庭，擬證明被告具體犯意及動作細節為何（侵上訴卷第75至77頁），而因本案經勾稽現存卷證之結果，已堪認被告於案發之際確有實行甲女警詢時所指述具體動作如事實欄所示，而該等客觀行為在法律上應如何評價，同經本院說明如前，則待證事實已臻明確；況經本院電詢乙男結果，據乙男回稱甲女目前已出境，短期並不會返台等語在案（同卷第119頁本院電話查詢紀錄單參照），核與甲女之入出國日期紀錄資料相符（詳同卷第117頁），則現時此項證據方法亦屬不能調查，揆諸前載規定，上開聲請事項即認無調查之必要，附此敘明。
㈥綜上所述，本案事證明確，被告犯行堪以認定，應依法論科。
二、論罪核被告所為，係犯刑法第224條強制猥褻罪。又案發時被告所為如事實欄所示各該舉措，係於相近時間在同一地點所犯，被害人亦屬同一，依一般社會通念尚難強行分離，應論以接續犯一罪。
三、上訴理由之論斷被告上訴要旨仍否認強制猥褻犯行，相關答辯及辯護意旨均經本判決事實認定段落援引要旨，於此不予贅述。而原判決認被告涉犯強制猥褻犯行事證明確，予以論罪科刑，固非無見，然被告自始即係基於強制猥褻犯意實行本案犯行，而非由性騷擾犯意升高為強制猥褻犯意一節，已如前載，則原判決同於起訴書而認定被告有犯意提升情事，即有違誤。故被告執前詞提起上訴主張未實行本案犯行，雖為無理由，然原判決既有前開違誤，即屬無可維持，自應由本院將原判決撤銷。
四、刑之裁量㈠犯情事由（刑法第57條第1至3、7至9款）
被告為具有相當智識程度之成年男性，而其與甲女僅臨時僱傭關係，未思尊重與甲女互動之基本分際，竟為逞一己獸慾對社經地位較屬弱勢之甲女實行本案犯行，所為洵無可取。而針對被告之犯罪動機、目的與同案由之其他案件相較並無特殊之處，爰未就此量刑因子作加重刑度之考量。次就犯罪手段、犯罪所生損害等節，參酌案發時被告強制猥褻之方法係強暴，猥褻行為態樣則已有隔著衣物觸摸甲女性器之情狀，並有事實欄所載觸摸甲女多處身體部位之情事，侵害情節難認輕微；又依卷存事證以觀，雖未見甲女於案發後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之醫療院所診斷，然由甲女及乙男之證述可知，甲女事後訴說被害歷程時確有負面情緒反應，並產生畏懼類似場景之不適感，則被告此舉仍對甲女造成一定程度之心理影響，並因此無法從事原來之工作，犯罪所生損害難認極輕。
㈡一般情狀之行為人屬性事由（刑法第57條第4、5、6、10款）
被告前曾因賭博、恐嚇危害安全、毀損等案件經判處罪刑，有其之法院前案紀錄表存卷為憑（侵上訴卷第30至32頁），素行難謂極佳。再者，被告雖於本院審理時透過辯護人表達有意願與甲女商談和解（詳侵上訴卷第78頁準備程序筆錄），然乙男經本院電詢時表示甲女目前離境暫時不會來台，已如前載，致本案已無從開啟協商契機，惟經併參被告犯後始終矢口否認犯行，甚至於偵查及原審時表述認為甲女僅是想要故意敲詐一筆錢等語（偵字卷第160頁、侵訴卷第51頁），實未見悛悔之意，故於犯後態度此量刑因子方面，本案全然無從為正面、從輕之評價。又被告於原審及本院審理時自陳智識程度為國中畢業，另案遭羈押前為食品加工業老闆，已婚無子女，先前須扶養照顧父母親，經濟及身體狀況均普通等語（侵訴卷第160頁、侵上訴卷第144至145頁）。
㈢是本院綜參前述刑法第57條所示行為人責任基礎之一切情狀，對被告量處如主文第二項所示之刑，以示懲儆。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9條第1項前段、第364條、第299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鄭舒倪提起公訴，檢察官何景東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1 月 5 日
刑事第五庭 審判長法 官 簡志瑩
法 官 李政庭法 官 陳薏伩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本判決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敘述上訴理由者，並得於提起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1 月 5 日
書記官 駱青樺附錄本判決論罪科刑法條中華民國刑法第224條對於男女以強暴、脅迫、恐嚇、催眠術或其他違反其意願之方法，而為猥褻之行為者，處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