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花蓮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06年度訴字第355號原 告 林清高訴訟代理人 林士雄律師被 告 張昭弘訴訟代理人 孫裕傑律師
黃佩成律師吳順龍律師上列當事人間請求返還土地事件，本院於民國107年5月22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原告之訴及其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
訴訟費用由原告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主張：原告於民國106年初因父喪返台之際，原告表哥即被告多次向原告稱因景氣不好，原告所有花蓮縣○○鄉○○段○○○○○○○○號土地（下稱系爭2筆土地）市價跌至新臺幣（下同）50、60萬元，為顧念親誼，被告即以70萬元向原告購買，解免原告日後處理土地、往返臺日之苦，亦可免除將來土地不可預期跌勢風險。原告自11歲起便移居日本，除偶爾短暫回臺探視父親，中文以及家鄉風土人情、土地價格，均非原在他國之原告所可理解，被告蓄意殷勤款待，致原告陷於錯誤，誤以為被告所言為真。原告當時所處情境，一則匆忙奔喪，待處理後事繁瑣，二則喪父之痛無以復加，且不諳家鄉土地行情，竟為被告虛偽詐術、矯情飾語所蔽，乃在急迫、輕率、無經驗下，同意以70萬元出讓系爭2筆土地，兩造並於106年1月23日簽訂買賣契約，同年2月7日完成移轉登記，僅先收受30萬元，餘款則約定同年7月交付。嗣原告返回日本沖繩，談起買賣事宜，告知在臺朋友，查證土地行情後，確定系爭2筆土地公告現值已高達317餘萬元，實際價格應已超過500餘萬元。為此，原告㈠先位主張民法第88條或第92條選擇合併，再依民法第114條準用第113條規定，本件因原告語言障礙，不了解土地價格、無經驗，誤信親族，而同意以70萬元出售，係對交易上認為重要之物的性質有所錯誤，原告以本件起訴狀繕本送達，撤銷兩造間系爭2筆土地買賣行為之意思表示，依常理及經驗法則判斷，除非受人蠱惑、欺罔或精神錯亂，否則任何正常意識之人，怎可能將500餘萬元之物品以70萬元之價格出售，本件並未有民法第91條之情。再者，被告深知原告對家鄉土地價格不熟悉，巧言令色、虛以委蛇、隱匿實價，即使不構成消極詐欺，仍構成積極詐欺，原告亦得撤銷兩造間買賣行為之意思表示。被告明知或可得而知其積極及消極行為，足以導致原告對物之性質錯誤，在交易價格上具有重要性，因而陷於錯誤而出售，被告有知其無效或可得而知情事，原告爰依民法第114條準用第113條，主張塗銷系爭2筆土地之買賣移轉登記，並交付返還系爭2筆土地予原告。㈡備位主張民法第74條規定，被告乘原告急迫、輕率，以及對家鄉土地價格因長年生活在國外而無經驗，更趁原告睹物思人、昨是今非、人去樓空的哀愁之際，誘使原告以70萬元出售公告現值高達317萬餘元、實價超過500萬元以上之系爭2筆土地，當時確有客觀上顯失公平之情事，請求法院判決撤銷兩造間系爭2筆土地之買賣行為及移轉登記，被告並應依民法第114條準用第113條規定，塗銷兩造間系爭2筆土地之移轉登記，並返還土地予原告。又買賣契約原告簽名與被告簽名係出於同一人筆跡，與原告於法律扶助基金會申請之簽名不同。系爭2筆土地並非證人吳國權所述無價值，其所述系爭2筆土地狀況亦與實際情形不符，簽約當日是被告帶原告至代書辦公室，價金是要當地協議，吳國權與被告夫妻以臺語交談，原告不知渠等所述內容，原告嗣後覺有蹊俏再去找吳國權，吳國權卻避不見面。並為㈠先位聲明：被告應塗銷系爭2筆土地之買賣移轉登記，並交付返還系爭2筆土地予原告；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㈡備位聲明：撤銷兩造間系爭2筆土地之買賣行為；被告應塗銷系爭2筆土地之買賣移轉登記，並交付返還系爭2筆土地予原告；就第2項聲明，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則以：兩造就系爭2筆土地簽訂買賣契約及移轉所有權，原告係至代書事務所全程參與簽立契約過程，原告亦知悉買賣契約內容、並交付相關文件辦理過戶，對契約內容知之甚詳，難認其意思表示錯誤，原告以此為由，尚乏所據，且原告就被告如何示以不實之事，令其陷於錯誤而為意思表示全未舉證。民法第88條第1項但書之過失有無，乃欠缺與處理自己事務為同一注意之具體輕過失，本於交易安全保障及既有買賣秩序之維持，出賣人就買賣標的物之價格自應慎重為之，原告稱其係契約簽立後始為查證市價，即自承簽約時未盡查證義務，姑不論原告是否確實於簽約前不知土地市價，惟原告顯已欠缺與處理自己事務同一之注意義務，就此錯誤具有過失，不得據以撤銷其錯誤之意思表示，原告於簽約之際既為土地所有權人，自得查詢土地市價，原告既已同意出售，豈能事後任意撤銷。兩造前經協談磋商，並於106年1月3日至代書事務所簽立契約，於隔日交付辦理過戶文件、收受被告給付款項即30萬元現金，而原告父親即訴外人林清昭係於106年1月16日過世，原告主張其係因處理父喪而於急迫、輕率、無經驗之情形下與被告簽約，與客觀事實矛盾，又原告舉證證明有民法第74條情形，交易價格本就會因個人需求、雙方關係、議價、時機、地點、環境等因素而受影響，取決於當事人主觀自由意思與判斷，只須雙方明示或默示同意即可成立買賣契約，若任由買賣雙方於交易完成後再以高買或低賣等理由反悔，將造成交易秩序不安定，自不能從不符市價或行情即推論有詐欺或暴利之情形。原告於法律扶助申請書上之簽名，筆順、字跡均與兩造間系爭2筆土地之買賣契約相同，顯見其確有簽立該買賣契約之合意，且證人吳國權到庭證稱原告簽約時確實了解買賣契約內中文意思，簽約過程意思自由，並無任何被脅迫之情。又系爭2筆土地前為原告父親林清昭所有，林清昭為被告養父，其過世前均由在臺灣之被告扶養，原告長期待在日本，全無盡扶養義務，林清昭生前希望由被告繼承系爭2筆土地，該地自始為被告耕種，為兩造家族所共知，因此兩造才會約定原告以70萬元價格出售系爭2筆土地予被告。原告簽約時已是40多歲之成年人，並有相當社會智識，空言主張本件有暴利情事，並不可採等語，資為抗辯。並聲明：原告之訴駁回；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三、本院之判斷：
㈠、經查，系爭2筆土地於104年12月2日，以贈與為原因，由原告之父林清昭移轉所有權登記為原告所有；並於106年2月17日，以買賣為原因，由原告移轉所有權登記為被告所有乙節，有土地登記謄本、異動索引附卷可稽（見卷第27-28、31-34頁），且為兩造所不爭執，堪信為真。原告主張其與被告間就系爭2筆土地所簽立之買賣契約（下稱系爭買賣契約），原告簽名並非其所為，又先位主張其意思表示錯誤、受詐欺而為意思表示，依民法第88條、第92條規定撤銷系爭買賣契約，並請求塗銷移轉登記、返還土地；備位主張系爭買賣契約係被告乘原告急迫、輕率、無經驗所為，依民法第74條訴請撤銷該買賣行為，並請求塗銷移轉登記、返還土地等語，均為被告否認，並以前詞置辯，則原告主張有無理由？茲析述如下：
㈡、原告先位主張依民法第88條、第92條規定，撤銷其就系爭買賣契約之意思表示，有無理由？⒈按意思表示之內容有錯誤，或表意人若知其事情即不為意思
表示者，表意人得將其意思表示撤銷之。但以其錯誤或不知事情，非由表意人自己之過失者為限；前2條之撤銷權，自意思表示後，經過1年而消滅；因被詐欺或被脅迫而為意思表示者，表意人得撤銷其意思表示；前條之撤銷應於發見詐欺或脅迫終止後，1年內為之。民法第88條第1項前段、第90條、第92條第1項前段、第93條前段分別定有明文。次按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民事訴訟法第277條前段定有明文。又被詐欺而為意思表示者，依民法第92條第1項之規定，表意人固得撤銷其意思表示，惟主張被詐欺而為表示之當事人，應就此項事實負舉證之責任；當事人主張其意思表示係因被詐欺或脅迫而為之者，應就其被詐欺或被脅迫之事實，負舉證之責任（最高法院44年台上字第75號民事判例、21年上字第2012號民事判例意旨參照）。另所謂詐欺，係指欲使相對人陷於錯誤，故意示以不實之事，令其因錯誤而為意思表示者而言（最高法院18年上字第371號、56年台上字第3380號判例參照）。又民法第88條之規定，係指意思表示之內容或表示行為有錯誤者而言，與為意思表示之動機有錯誤之情形有別（最高法院51年台上字第3311號民事判例要旨參照）。原告主張系爭買賣契約並非其所簽立、又其意思表示內容錯誤且係為被告詐欺始簽立系爭買賣契約，為被告所否認，原告即須就意思表示錯誤、被詐欺之事實，負舉證責任。
⒉經查，兩造於106年1月3日簽立系爭買賣契約，有買賣契約
書影本附卷可稽（見卷第15頁），原告固於起訴狀稱係106年1月23日所簽，惟與契約書所載日期不符，復未舉證，應有誤會。為兩造辦理系爭買賣契約之代書即證人吳國權到庭具結證稱：「（問：是否知道兩造間○○○鄉○○段508地號及617地號土地之買賣契約？）知道，他們兄弟當時是高高興興的來我事務所簽約」、「當時他們簽約的時候我有在場」、「簽約當時雙方都很高興，原告也沒有任何被強迫的情形，兩人有說有笑」、「（問：他們是說中文嗎？）是，說中文」、「（問：原告是否有無法用中文溝通，或是無法理解買賣契約內容之情形？）沒有，我們溝通很良好，原告也都是與我用中文溝通，原告很清楚我們三人之間的對話意思」、「（問：是否知道原告小學就到日本去？）我不清楚，不過原告跟我們交談的時候都很清楚中文對話意思，中文也講的非常流利」、「（問：是否有提出日文譯本）不需要提出日文，原告瞭解中文的意思，我們都是用中文溝通，契約也是原告當場簽字簽名」、「（問：你當時有無跟原告說價金為何？）價金是兩造已經溝通好，來的時候就講一個價錢然後簽約」、「（問：主要是何人跟你溝通？）兩個人都有跟我溝通、講話」、「（問：兩造簽約時間前後大約多久？）大約將近一個小時，但詳細時間我忘記了」、「（問：兩造間之契約書上面原告的簽名，是否為原告所簽？）是，他本人簽的」等語明確（見卷第113-114頁反面）。由上可知，系爭買賣契約確實係原告本人親自簽名，原告稱契約非其親簽云云，顯不可採。原告復稱其是受被告詐欺、意思表示錯誤才同意出賣系爭2筆土地云云，然依證人吳國權上開證述，原告並非不諳中文之人，原告於委託代書辦理本件買賣過程中，瞭解中文的意思，並以流利之中文溝通，也清楚系爭買賣契約之內容等語，難認系爭買賣契約簽立過程，原告有何意思表示錯誤或受被告詐欺之情；況查，兩造乃於106年1月3日簽立系爭買賣契約，系爭2筆土地所有權移轉登記係於106年2月16日始送至花蓮地政事務所辦理，並於106年2月17日辦畢所有權移轉登記，此有買賣契約書、異動索引、送件資料花蓮地政事務所收件章可證（見卷第15、31-35頁），系爭買賣契約簽立與所有權移轉登記時間相隔1個半月，可知原告於簽約後仍有充分足夠時間考慮是否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惟其仍將辦理相關資料均交付代書辦理系爭2筆土地之所有權移轉登記，益徵原告應係明知其與被告系爭買賣契約約定內容，尚難謂原告有受詐欺或意思表示錯誤之情形可言。原告固稱其對系爭2筆土地之價值認識錯誤云云，惟物之市場價格，並非民法第88條第2項所稱「物之性質錯誤」，蓋物之市場價格係依市場供需，由當事人自由決定，非直接存在於其物之上，具主觀性，倘容許表意人得為撤銷，勢將嚴重影響交易安全（見王澤鑑著，《民法總則》，97年10月版，頁404），是原告上開主張，亦難憑採。此外，原告並未提出任何證據證明被告有何種詐欺行為、如何示以原告不實之事，導致原告因此陷於錯誤，而為出賣系爭2筆土地之意思表示，其主張依民法第92條規定撤銷系爭買賣契約之意思表示，亦無理由。綜上，原告既不能舉證被告有何詐欺之故意行為，或其有何因錯誤而為意思表示，其主張依民法第88條意思表示錯誤、第92條第1項被詐欺而為意思表示等規定，撤銷其與被告間之系爭買賣契約，並請求塗銷系爭2筆土地移轉登記，均無理由。
㈡、原告備位主張依民法第74條規定，撤銷其就系爭買賣契約之意思表示，有無理由？按法律行為，係乘他人之急迫、輕率或無經驗，使其為財產上之給付或為給付之約定，依當時情形顯失公平者，法院得因利害關係人之聲請，撤銷其法律行為或減輕其給付，民法第74條定有明文。惟按在私經濟領域，私人間本於契約自由原則及意思自主之原則，當事人得在理性思考與自由經濟市場機制下，立於相互平等之基礎，斟酌情況，權衡損益，選擇締約之對象、方式及內容，以追求其締約之經濟目的。原告固稱其長居日本、不諳中文、不了解臺灣土地市價云云，惟查，依證人吳國權之證述可知，原告並非不諳中文之人；而兩造簽立系爭買賣契約係106年1月3日、辦理系爭2筆土地所有權移轉登記係106年2月16日，原告於簽約後仍有充分足夠時間，理性思考是否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惟其仍將辦理相關資料均交付代書辦理系爭2筆土地之所有權移轉登記，難認原告有何急迫、輕率之情形。又原告固稱其長居於日本云云，惟觀諸其入出國日期紀錄（見卷第95頁），原告不時仍會返國，參以原告實非不諳中文之人，且原告係60年8月出生，有其國民身分證影本附卷可參（見卷第42頁），於簽立系爭買賣契約時，已逾不惑之年，則以原告當時之年齡及社會經歷，應認原告已有足夠智識經驗能夠理性思考、斟酌情形並權衡損益，方與被告簽立系爭買賣契約，實難認被告有利用原告急迫、輕率或無經驗之情形，使原告與之簽立系爭買賣契約，原告訴請法院撤銷兩造間系爭買賣契約，並請求被告塗銷所有權移轉登記並返還土地，亦屬無據。
四、綜上所述，原告先位主張其意思表示錯誤、受詐欺而為意思表示，依民法第88條、第92條規定撤銷系爭買賣契約，請求被告塗銷移轉登記並返還土地；備位主張系爭買賣契約係被告乘原告急迫、輕率、無經驗所為，依民法第74條訴請撤銷該買賣行為，請求塗銷移轉登記並返還土地，均無理由，應予駁回。原告之訴既經駁回，其假執行之聲請即失所附麗，併予駁回。
五、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所提證據，經核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逐一論駁。
六、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8條。中 華 民 國 107 年 5 月 31 日
民事庭 審判長法 官 湯文章
法 官 曹庭毓法 官 簡廷涓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並表明上訴理由，如於本判決宣示後送達前提起上訴者，應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補提上訴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並繳納上訴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07 年 5 月 31 日
書記官 李如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