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苗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14年度訴字第161號原 告 許惠如被 告 黃淑萍兼 訴 訟代 理 人 陳志誠上列當事人間請求侵權行為損害賠償等事件，本院於民國114年4月30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
訴訟費用由原告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主張：被告夫妻以不實證詞及證據，指控原告犯有恐嚇罪並要求民事賠償，損害原告之名譽權、隱私權，均構成對原告之侵權行為。惟經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下稱中高分）以113年度上易字第329號刑事判決原告無罪確定（下稱系爭刑案），原告為系爭刑案支出律師諮詢相關費用新臺幣(下同)2萬5255元、開庭交通費及開庭費5410元、聲請閱卷費6316元、影印及郵寄費1245元，此部分財產上損害請求被告黃淑萍給付。另原告因此訴訟纏身長達17月，並曾遭本院第一審判處罪刑，原告此段時間承受極大訴訟壓力，心情低落、精神恍惚，嚴重影響生活而無法處理家務，迄今原告名譽亦未復原，被告黃淑萍以誇張不實且汙衊方式汙衊原告，即於民國112年8月15日單獨在偵查庭指稱原告在她住處前後燒白蠟燭，損害原告名譽權；另在本院第一審勘驗程序中，連續3次搶著替原告回答沒意見，擾亂原告在法庭之正確判斷，侵害原告人格權，故請求被告黃淑萍給付精神慰撫金20萬元。被告陳志誠則明知炮煙在車道位置與偷拍側錄中丟物方位不同，卻多次監視與偷拍原告在私人住所陽台內活動，持續侵害原告隱私權至少22日，並將偷拍影片作為不實指控之證物，甚有以影音編修軟體變造日期與畫面之行為，侵害原告人格權，故請求被告陳志誠給付精神慰撫金10萬元等語。
並聲明：㈠被告黃淑萍應給付原告23萬8226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㈡被告黃淑萍應登報公開道歉澄清。㈢被告陳志誠應給付原告1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㈣第1、3項聲明，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則均以：被告黃淑萍係基於合理懷疑，向司法機關提起刑事告訴，經本院以112年度易字第712號刑事判決原告有罪，顯示其所提出刑事告訴具初步可信基礎，非虛構不實，係依法律行使權利，不負民事賠償責任。被告係於面對可能之不法威脅下，為保全自身安全及蒐集證據，於公開場所錄製自家建物及公開環境影片，為了解事發經過，非針對私人空間拍攝，屬民法第149條正當防衛，不構成侵權行為，且無惡意或不當目的，所攝影片亦未曾外洩於公開平台，純為刑事訴訟證據使用。原告長期以來之行為，造成被告心生畏懼，是於本院第一審壓力造成之緊張，在法官問話時造成無意的干擾。依建物結構來說，被告黃淑萍起居多在2樓客廳，3樓為主臥室及陽台，是其生活用語習慣稱客廳為1樓、陽台為2樓，在法庭上可能造成誤解，並非指證地點不符。被告黃淑萍僅就其個人遭遇向司法機關陳述，未有公然散播或抹黑行為，原告所述律師費、交通費、影印費等支出，核屬訴訟中一般支出，無直接證據證明為被告之不法行為所致，無相當因果關係；原告亦未舉證受損事實、嚴重程度，應駁回其精神慰撫金之請求；且被告為恐嚇危害安全罪之被害人，原告請求登報道歉亦無理由等語，以資抗辯。並均聲明：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
三、本院之判斷：㈠首先，兩造為鄰居關係，被告間則為夫妻關係。原告經被告
黃淑萍提起刑事恐嚇危害安全罪之告訴，經臺灣苗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以112年度偵字第7330號起訴書提起公訴，起訴事實為原告基於恐嚇危害安全之犯意，自112年3月16日起至5月5日止，均於上午7時10分許，即被告黃淑萍騎機車載小孩上學出門時，以1週約3次之頻率，從自家苗栗縣○○鎮○○路00巷00弄00號2樓，往下朝被告黃淑萍所在處丟擲鞭炮，致被告黃淑萍心生畏懼。經本院以112年度易字第712號刑事判決原告犯恐嚇危害安全罪，處拘役20日，認定原告於112年3月16日、17日、20日、24日、27日、30日、31日、4月6日之行為屬有罪，惟所餘時間之行為不另為無罪之諭知。經原告就有罪部分提起上訴後，中高分以113年度上易字第329號刑事判決，本院112年度易字第712號刑事判決關於原告有罪之部分撤銷，原告因而無罪確定等節，經本院依職權調閱系爭刑案卷宗查明屬實，且為兩造所不爭，自堪信屬實。
㈡按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
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84條第1項、第195條第1項前段定有明文。另按涉及侵害他人名譽之言論，可包括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前者具有可證明性，後者則係行為人表示自己之見解或立場，無所謂真實與否問題。民法名譽權之侵害雖與刑法之誹謗罪不同，惟刑法就誹謗罪設有處罰規定，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509號解釋闡釋人民之言論自由基本權利應受最大限度之維護，但為兼顧對個人名譽、隱私及公共利益之保護，法律得對言論自由依其傳播方式為合理之限制。刑法第310條第1項及第2項之謗誹罪係保護個人法益而設，同條第3項前段規定係對言論內容與事實相符者予以保障。行為人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但依其所提證據資料，認為行為人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者，即不能以誹謗罪之刑責相繩。旨在平衡憲法所保障之言論自由與名譽、隱私等基本人權而為規範性之解釋，即屬因基本權衝突所為具有憲法意涵之法律原則，則為維護法律秩序之整體性，就違法性價值判斷應趨於一致，在民事責任之認定，亦應考量上開解釋所揭櫫之概念及刑法第310條第3項、第311條除外規定，作為侵害名譽權行為阻卻不法事由之判斷準據。且在民主多元之社會，對於公眾人物或公共事務發表言論，或對於可受公評之事項為評論，其違法性之判斷，應依法益權衡原則及比例原則，就行為人行為之態樣、方式及言論之內容與社會公益加以衡量，視其客觀上是否違反現行法秩序規範所預設之價值而定（最高法院104年度台上字第1091號、107年度台上字第584號、112年度台上字第2144號判決參照）。而言論可分為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關於事實陳述部分，當事人如能證明為真實，或主要事實相符，不必責其陳述與真實分毫不差，或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但依其所提證據資料，足認其有相當理由確信為真實者；屬意見表達者，如係善意發表，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不問事實之真偽，均難謂係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而令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2870號判決參照）。
㈢原告主張被告侵害原告之名譽權，具體係主張被告黃淑萍所
提起之刑事恐嚇危害安全罪告訴，在法律上並無依據，認原告本無恐嚇之言語或舉動，被告黃淑萍卻指訴原告有此行為；且被告黃淑萍指訴之炮煙與丟物方向，核與客觀證據即影片畫面不符。另被告黃淑萍於112年8月15日刻意躲避原告，在偵查庭指稱原告在她家前後燒白蠟燭，企圖汙衊原告；復在本院第一審勘驗程序中搶原告答話等語（訴卷第17至23頁）。經查：
⒈本院刑事勘驗程序中，查知有人於112年3月16日、17日、20
日、24日、27日、30日、31日、4月6日，均於上午7時10分許即被告黃淑萍以機車搭載小孩出門時，燃放鞭炮後加以丟擲之行為，有本院刑事勘驗筆錄暨附圖為憑（易卷第41至45頁、第65頁），其中部分時間可得知行為人為女性，再參以勘驗附圖之行為人影像，與原告面容並無重大歧異，有勘驗附圖、犯罪嫌疑人指認表可考（偵卷第23至24頁，易卷第65頁）；復參諸原告為被告之鄰居，起居作息在事發現場近處，且有部分燃丟鞭炮之行為人，得依影片畫面確認係位在原告住處陽台之人（偵卷第67至89頁），則被告黃淑萍提起刑事告訴，推認燃丟鞭炮者為原告，對其構成恐嚇危害安全犯罪，要非毫無憑據。更遑論連原告本人，都於本件言詞辯論期日中陳述：「（被告所攝影片中原告住處陽台的女子為何人？【提示偵卷第73、83頁】）73頁看起來很像我本人。」（訴卷第178頁）益徵被告黃淑萍要非純粹虛構事實而為系爭刑案之指訴，有相當理由確信其指訴者為真實。且並無證據可以認定被告黃淑萍出自誣告之惡意而為上開陳述，即明知原告未為，卻故意子虛烏有而為虛偽之刑事告訴、指述。揆諸上開法律說明，難謂被告黃淑萍提出刑事告訴有何民事侵權之不法性可言。
⒉另外，原告主張被告黃淑萍主觀供述與客觀證據即影片不符
（訴卷第31、185頁），但是人之主觀陳述，往往因受其觀察力之正確與否，記憶力之有無健全，陳述能力是否良好，以及證人之性格如何等因素之影響，而具有游移性，本不可能強求人之主觀供述必定與客觀證據毫無分差。且被告黃淑萍提起刑事告訴之主要事實，即原告燃丟鞭炮致其受驚之事，與本院刑事勘驗筆錄暨附圖之客觀證據，要無顯著之齟齬，應可認被告黃淑萍有相當理由，確信其所提之刑事告訴內容為真實。申言之，原告雖主張中高分判決認定丟擲鞭炮之行為人非屬原告（訴卷第183頁），但是觀諸中高分判決理由欄之論述（訴卷第132頁），亦未明確否認丟擲鞭炮之行為人即非原告。中高分判決無罪之主要理由乃在於，縱便「這樣丟擲鞭炮的行徑固然足以讓人嚇一跳，且其丟擲鞭炮的次數已達妨害安寧秩序的程度，仍難認屬於加害生命、身體、自由、財產等事項之惡害通知。」（訴卷第132頁）亦即，中高分判決未明確否定本院刑事判決之事實認定，但在法律適用上，與本院第一審判決為不一樣的詮釋，而認上開行為不該當恐嚇危害安全罪之構成要件。原告曲解中高分判決無罪諭知之主要理由，而謬認中高分判決已明確認定燃丟鞭炮者非原告，其主張已非可採。又系爭刑案於第一審及第二審法院之法律專業法曹判斷中，對於恐嚇危害安全之成罪界線、法律詮釋既然非全然一致，甚且被告黃淑萍陳述其先前為電子工廠技術員(訴卷第179頁)，本非法律專業之從業人員，當無可要求其對刑法恐嚇危害安全罪之構成要件知之甚詳。更遑論原告於本件言詞辯論期日，就審判長行使闡明權發問之過程中（訴卷第176至182頁），亦回答：「我不懂這個法律」、「請問人格法益是什麼，因為我不懂，請法官解釋給我聽。」、「有關法律你們比我更懂，我無法去回答你現在的問題。」（訴卷第180至182頁），自無從反而強求被告黃淑萍對法律之詮釋全然詳明。基上，原告逕以中高分判決其無罪之結果，率認反推被告黃淑萍之指訴即侵害原告之名譽權，要屬無理，原告並未充分舉證證明被告黃淑萍之指訴已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⒊此外，縱設被告黃淑萍確實有在本院第一審刑事勘驗程序搶
原告的發言、在偵查庭中指訴原告在她家前後燒白蠟燭之行為，然此並不意謂著原告之名譽權即受侵害，且原告亦無法向本院說明，何以上情會侵害原告名譽權(訴卷第180至181頁)。原告自行製作之偵查庭譯文中，被告黃淑萍亦已陳明其上開指訴之依據，係聽聞鄰居之供述（訴卷第31頁），其要非毫無依據即遽然指訴。基上，原告並未能舉證被告確實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㈣再按維護人性尊嚴與尊重人格自由發展，乃自由民主憲政秩
序之核心價值，而隱私權雖非憲法明文列舉之權利，惟基於人性尊嚴與個人主體性之維護及人格發展之完整，並為保障個人生活私密領域免於他人侵擾及個人資料之自主控制，隱私權乃不可或缺之基本權利，而為憲法第22條所保障之範疇（司法院釋字第603號、第585號解釋意旨參照）。又民法第195條第1項所保護之隱私，係基於人格尊嚴、個人之主體性及人格發展所必要保障之權利，其內涵為個人於其私人生活事務領域，享有不受不法干擾，免於未經同意之知悉、公開妨礙或侵擾之自由與個人資料自主權，且主張有隱私權之人對於該隱私有合理之期待。所謂合理之期待，乃個人所得主張不受侵擾之自由，得合理期待於他人者而言，不限於發生在私有空間之生活事務，個人於公共場域中，亦享有依社會通念不受他人持續注視、監看、監聽、接近等侵擾私人活動領域及個人資料自主權（最高法院113年度台上字第2237號判決參照）。
㈤本件原告主張被告陳志誠以蒐證為藉口，監視並偷拍原告在
私人空間之日常生活，並提供給被告黃淑萍作為不實指控之證物，且有使用影音編修軟體變造日期與畫面之行為等語（訴卷第19至21頁、第185頁），係以被告黃淑萍於偵查中所提出之影片畫面為據（偵卷第67至103頁）。經查，上開影片畫面所攝角度為自被告住家向戶外道路拍攝、自戶外公共空間向原告住處陽台拍攝，較涉及原告隱私權者為後者即原告住處陽台，而該處所係自戶外公共空間多數人得以見聞之處拍攝，所攝原告住處陽台之範圍面積非大，應認原告對此之隱私期待應非甚高；復考量被告蒐證之目的，乃在查明多次燃放鞭炮致其受驚擾之行為人，而行為人燃放鞭炮之地點即在被告住家附近，則被告蒐證之對象及範圍自然將鎖定在被告住家附近之標的；再參之被告蒐證之手段，係以手機錄影，並非加以特定持續監窺原告在陽台內之私人起居生活，亦無證據顯示被告有藉助窺視工具長期不間斷拍照記錄等情事。綜合審酌上開各情，本院認被告蒐證之手段，尚未逾越原告之合理隱私期待，即被告行為未構成侵害原告隱私權之不法性。另外，原告雖主張被告陳志誠有使用影音編修軟體變造日期與畫面之行為（訴卷第185頁），並執其於系爭刑案在中高分審理過程中，所提出之原始數據分析資料為據（上易卷第127至153頁），惟經被告陳志誠所否認，陳述其使用軟體僅單純燒錄檔案供系爭刑案之用，非用以變造日期及畫面（訴卷第178頁），而原告所提上開資料，尚不足充分證實上開待證事實。原告未負舉證之責，故其主張自無可採。
㈥末按民法第195條第1項後段規定：「其名譽被侵害者，並得
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所稱之「適當處分」，應不包括法院以判決命加害人道歉之情形，始符憲法保障人民言論自由及思想自由之意旨。司法院釋字第656號解釋，於此範圍內，應予變更（司法院憲法法庭111年度憲判字第2號判決參照）（訴卷第167至172頁、第176至177頁）。原告聲明第2項「被告黃淑萍應登報公開道歉澄清。」(訴卷第175頁)，核與上開憲法判決之法律說明有違，在法律上顯無理由而屬違憲，併此指明。
㈦職是以故，原告未能舉證被告所為構成對原告之名譽權、隱
私權之不法侵害，故其依侵權行為法律關係，訴請被告黃淑萍給付財產上損害3萬8226元、非財產上損害20萬元精神慰撫金，被告陳志誠給付非財產上損害10萬元精神慰撫金，要屬無據，應予駁回。
四、原告之訴既經駁回，則其假執行之聲請失所附麗，應併予駁回。
五、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所提證據，經本院斟酌後，核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逐一論駁。
六、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8條。中 華 民 國 114 年 5 月 14 日
民事第二庭 法 官 李昆儒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須附繕本）。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14 年 5 月 14 日
書記官 金秋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