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南投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14年度原訴字第12號原 告 余陳陣訴訟代理人 余昌遠被 告 何麗玉訴訟代理人 黃科翰律師上列當事人間請求不當得利事件，本院於民國115年9月22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被告應給付新臺幣120萬元，及自民國115年4月1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百分之5計算之利息。
原告其餘之訴駁回。
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按訴狀送達後，原告不得將原訴變更或追加他訴，但請求之基礎事實同一者，不在此限，民事訴訟法第255條第1項第2款定有明文。查原告起訴時，嗣經追加利息，末於115年6月2日言詞辯論期日更正聲明為：被告應給付12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見本院卷第239頁）。原告追加利息之請求，核與本件請求之基礎事實同一，合於上開規定，應予准許。
二、原告主張：兩造於民國83年1月26日簽訂買賣契約（下稱系爭買賣契約），購買南投縣○○鄉○○段000地號原住民保留地（下稱系爭土地）。原告分別於83年1月28日支付60萬元、84年9月16日支付20萬元、84年11月1日支付40萬元給被告。
系爭買賣契約因違反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8條第1項無效，擔保之抵押權登記亦已塗銷。被告無法律上原因受有上開120萬元利益，致原告受損，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請求被告償還120萬元，並依民法第182條第2項，聲明自114年6月3日起算之利息等語。並聲明：被告應給付12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
三、被告則以：原告明知不具原住民身分，仍與被告就系爭土地簽訂系爭買賣契約，違反當時有效之75年1月10日山坡地保育利用條例第37條強制規定，且經本院114年度埔原簡字第1號判決（下稱前案判決）系爭買賣契約違反強制規定自始無效確定。被告否認有收受買賣價金，應由原告證明。縱認被告確實有收受價金，然不當得利請求權自「契約無效時」（即83年1月26日訂約時）起算，依民法第125條15年時效規定，請求權早於98年1月26日罹於時效而消滅。另原告明知自己不具原住民身分仍購買原保地，係違反禁止規定之法律行為，依民法第180條第3、4款規定，原告不得請求返還等語。並聲明：原告之訴駁回。
四、兩造不爭執事項：㈠兩造於83年1月26日簽訂系爭買賣契約，買賣價金為120萬元
，並約定於系爭土地上設定最高限額抵押權（下稱系爭最高限額抵押權）登記（83年埔登字第001506號，下稱系爭抵押權登記）予被告，擔保系爭買賣。因原告不具原住民身分，經本院以前案判決認定系爭買賣契約違反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8條第1項規定而無效，系爭最高限額抵押權因所擔保之債權違反民法第71條規定無效而自始不存在，應予以塗銷。
㈡系爭買賣契約自83年1月26日簽訂日起自始無效。
㈢原告以114年5月13日存證信函解除系爭買賣契約，請求返還
價金120萬元，被告以114年5月16日存證信函主張系爭買賣契約無效，且未收到價金。
㈣被告有在系爭買賣契約上，分別於84年9月16日、84年11月1
日簽收20萬及40萬，於83年1月28日收據(下稱系爭收據)簽收60萬元。
五、本件爭點：㈠被告是否收受原告給付之120萬元（分別於83年1月28日、84
年9月16日、84年11月1日支付現金60萬、20萬、40萬元）價金？㈡如有，原告之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是否已罹於15年消滅時效
？本件給付是否構成民法第180條第3款、第4款之情形，致原告不得請求返還？
六、本院之判斷：㈠兩造於83年1月26日簽訂系爭買賣契約，買賣價金為120萬元
，並設定系爭抵押權以擔保買賣。被告分別於83年1月28日、84年9月16日、84年11月1日簽收60萬、20萬及40萬。系爭買賣契約嗣經前案判決認定違反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8條第1項規定，而自83年1月26日簽訂日起自始無效，系爭抵押權登記應予塗銷等情，為兩造所不爭，並經本院職權調閱前案判決卷宗審核無訛，堪信為真正。
㈡原告給付系爭買賣契約價金120萬元:
⒈按主張不當得利請求權之原告，係因自己之行為致造成原由
其掌控之財產發生主體變動，則因該財產變動本於無法律上原因之消極事實舉證困難所生之危險自應歸諸原告，始得謂平。是以原告對不當得利請求權之成立要件應負舉證責任，亦即原告必須證明其與被告間有給付之關係存在，且被告因其給付而受有利益以及被告之受益為無法律上之原因，始能獲得勝訴之判決。次按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但法律別有規定，或依其情形顯失公平者，不在此限。民事訴訟法第277條但書定有明文。但書之規定為舉證責任減輕之規範依據。待證事實發生之時間距爭訟時，如因年代長久，證據保存不易，依一般社會通念難以期待其提出者，則非不得依本條規定為舉證責任之減輕。舉證責任減輕具體方式，或為證明度降低，或為事實性之推認，或為表見證明之提出。所謂事實性推定，係指由某一間接事實及其證據，以推論主要事實之存在，此類舉證責任減輕，民事訴訟法第282條已有規定，乃同法第277條但書所稱之「法律別有規定」，法院得依已明瞭之事實，推定應證事實之真偽。本此規定，證明應證事實之證據資料，不以直接證據為限，苟綜合其他情狀，得以證明某事實存在（間接事實），再由該事實為推理的證明該應證事實，該證明某間接事實之證據（間接證據），同有減輕舉證責任效果，屬第277條但書之法律別有規定。
⒉查原告主張被告已收受買賣價金120萬元，業據提出系爭收據
及系爭買賣契約為證（見本院卷第201至204、206頁）。被告雖否認收受價金，然其不爭執有簽收前開紀錄之事實。觀諸系爭買賣契約第2條約定經雙方議定總價金為120萬元，第3條約定於契約成立時給付定金60萬元充為價金之壹部，經由被告親收足訖，不另立收據，以系爭買賣契約代替，殘餘價金付款方法，另以手寫文字約定:尾款依第13條辦理即抵押權設定完成同日應備足尾款60萬元等語，下方並蓋印兩造印章，並另以手寫文字「註明：於84年9月16日乙方(即原告，下同)交付部份金20萬元正給與甲方(即被告，下同)親收足訖無訛。收款人：何麗玉」、「註明：於84年11月1日乙方交付尾款40萬元正與甲方親收足訖無誤。收款人：何麗玉」，收款人欄位由被告簽名，下方並蓋有被告印章，立契約人欄位除有兩造簽名蓋章外，另有介紹人陳秀蘭、見證人陳威仁、盧惠美簽名蓋章。再觀諸原告提出收據載有:立據人經介紹人陳秀蘭女士轉交現金60萬元正確如數收訖無訛，此據給與余陳陣女士存照。立收據人:何麗玉，住址:南投縣○○鄉○○村○○路00號。民國83年1月28日等語。雖原告稱證人死亡，故而無從提出其他證明，然審酌系爭買賣發生時間距爭訟時達32年，年代長久，是本院比對系爭買賣契約及收據內容，收據已記載係介紹人陳秀蘭轉交，且金額亦為60萬元，另其上被告住址亦記載為現居地，與系爭買賣契約特別載明現居地即家母住所相符，是被告收受系爭買賣契約之定金60萬元而簽立系爭收據，應可認定。雖系爭買賣契約約定定金應於契約成立同時交付，不另立收據，尾款應於抵押權設定完成日交付，然此與原告交付款項日期不一致，是由被告另行書立系爭收據，並於系爭買賣契約特別手寫註明文字為據作為憑證，避免日後爭議，亦符情理，且兩造已辦理系爭抵押權之設定登記，長年均未曾異議。本院審酌本件因時間久遠所生之舉證困難，原告所提出之系爭買賣契約、收據、抵押權證明書、規費收據等，紙質老舊而邊緣泛黃，均屬陳年舊物，非臨訟製作，其憑信性甚高，且兩造長年未有異議等節。綜合上開情狀，堪認被告確實已收受買賣價金120萬元。原告已給付被告系爭買賣契約價金120萬元，惟系爭買賣契約無效，被告受領上開價金給付，自屬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原告受有損害，應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返還不當得利。
㈢原告非明知無給付義務:
⒈按因清償債務而為給付，於給付時明知無給付之義務者，不
得請求返還，固為民法第180條第3款所明定，惟該條款所謂明知無給付之義務，係指原無債務而直接及確定之故意認為有債務而為給付者而言。至於原無債務而誤以為有債務者，縱其誤認係出於過失或重大過失，亦非明知而非債清償，仍無該條款之適用（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190號民事判決意旨參照）。
⒉觀諸系爭買賣契約第4條約定本件不動產買賣登記手續日期約
定於政府法規准許產權過戶與平地人之日，雙方須同往代書事務所協同辦理移轉登記文件；第13條約定本件買賣標的現屬山地保留地，因當今政府法規規定山地保留地產權過戶承受人陷於原住民身分，為此，為昭信義及原告權益保障，同意辦理抵押權設定，權狀由原告收執，被告不能申請補發或設定次順位抵押權等語（見本院卷第201頁），可認原告主觀上係認知兩造同意於法規准許之日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非明知被告無權受領價金而為給付。兩造於被告提起前案確認系爭抵押權不存在訴訟前，對系爭買賣契約效力並無爭執，亦徵原告主觀係因系爭買賣契約可待法令准許時過戶而交付價金，非明知被告無權受領而為給付，原告對於無給付義務欠缺直接及確定之故意。基上，本件並無民法第180條第3款之適用。㈣原告非因不法之原因而為給付:
1.按民法第180條第4款規定，因不法原因而為給付者，不得請求返還。所謂不法原因係指給付之原因違反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而言，非謂凡違反強制或禁止規定之行為均屬之。蓋法律禁止或強制規定，或因國家政策考量之結果，若概指為不法原因之給付而謂已給付者不得請求返還，將有失衡平(最高法院81年度台上字第742號)。
2.被告雖辯以原告明知其未具有原住民身分，其給付買賣價金具不法之原因等語。惟查，最高法院於108年11月27日作成108年度台上大字第1636號提案裁定(下稱系爭大法庭裁定)，確立「實質控制原保地之脫法行為無效」之核心原則，此前實務見解分歧，對非原住民借名登記原住民保留地之案件，就當事人間買賣、借名登記、設定負擔等法律行為之效力為何，見解並不一致，難以期待兩造具備超越司法機關之法律預測義務，此由被告於前案訴訟中，並未主張系爭買賣契約違反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8條第1項，可見一斑。
是本件適用民法第180條第4款規定，應以原告對原因不法性具有故意為前提，以為衡平。由本件原告未曾請求被告交付系爭土地，亦未曾使用系爭土地，可見其主觀認定系爭買賣契約可待法令准許時過戶，即難認其給付買賣價金之際，可預見其給付係屬違反公序良俗或禁止規定之不法原因給付，原告對給付原因不法性的認識欠缺故意。是被告僅以原告明知其無原住民身分而購買系爭土地，依民法第180條第4款規定不得請求返還價金，不足憑採。基上，本件並無民法第180條第3款之適用。㈤被告不得行使時效抗辯:
⒈按時效抗辯，固屬債務人之權利，惟稽之消滅時效制度設立
之目的，倘債務人對債權人之未能行使權利有可責難之事由，參照債務人行為之內容與結果，及該案各種事實關係等，足認債務人時效抗辯權之行使有悖誠信原則，致權義失衡而有失公允，且不容許行使時效抗辯並未顯著違反時效制度之目的時，應解為債務人為時效抗辯係屬權利濫用而違反誠信原則(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2086號判決意旨參照)。次按消滅時效制度之設置，目的在督促權利人儘速行使權利，不長期保護權利睡眠者，以免訴訟上舉證困難，權利義務長期懸而不決，具有尊重現存秩序，維護法律安定之公益目的。債權人之請求權時效完成後，依民法第144條第1項規定，債務人取得拒絕給付之抗辯權，債權人之債權不因此消滅。債務人是否行使時效抗辯權，固屬其權利，然其行使須受誠信原則拘束，此時債務人行使抗辯權前之行為係觀察重點，視其行為是否造成債權人時效完成之（共同）原因，如債務人之前所為協商，引發債權人合理信賴；或債務人之前有反覆、矛盾或可非難之行為，或其他特別情事，債權人因而未行使權利。若准債務人行使抗辯權導致雙方權益顯然失衡，乃認債務人係濫用抗辯權，禁止其於一定期間內行使，以平衡消滅時效制度之適當性與公益性。若債務人行使抗辯權係濫用權利，會發生何種法律效果？考量此種情形，並非債權人重新取得權利，重點在給予債權人準備訴訟或行使權利舉措之「寬限期」，法理上僅生債務人於一定期間內不得抗辯之法律效果，債權人應在障礙事實終了之「相當期間」內行使權利，俾維兩造利益均衡。倘允許時間漫無限制而生債務人永久不得抗辯之效果，顯非時效制度設置之目的，有損法律安定性。揆諸此相當期間之意義，類同於時效不完成之狀態，具體以多久時間為合理，應於具體個案中，依社會通念客觀判斷債權人於障礙事實終了後在一般人預期可得行使權利之期間，以收彈性調整之效。德國實務通說亦認為時間宜短不宜長，衡酌債權人行使權利亦須以誠信原則為界限，相當期間應有時間之限制，避免相當期間過長，導致時效制度形同具文。參以民法第139條至第143條規定時效不完成之法律效果（1個月、6個月、1年），得見立法者容忍時效不完成之最長時間為1年，爰以之作為本件相當期間之最長時間限制，以臻平允(最高法院111年度台上字第1828號判決意旨參照)。又按債務人於消滅時效完成前，如因其行為（不論有無過失），使債權人信賴而未及時行使權利中斷時效，俟時效完成後，債務人為時效抗辯，即與其前之行為有所矛盾；或有其他特別情事，因其權利之行使，將致權義狀態顯然失衡，類此情形始得認係違反誠信原則（最高法院103年度台上字第1119號判決意旨參照）。再按非原住民買受人之系爭價金返還請求權之消滅時效，應自原住民出賣人收受系爭價金時起算，雖已罹於時效。惟原住民出賣人於系爭買賣契約訂立後，即依約履行將土地辦理移轉登記予非原住民買受人指定者及交付土地，並長期不主張系爭契約無效，其行為足引起非原住民買受人之正當信賴，認原住民出賣人不欲主張系爭契約無效，請求返還土地；非原住民買受人自亦不得請求返還系爭價金，致其未適時行使權利以中斷時效。非原住民買受人提起後訴訟，依民法第179條請求返還系爭價金，其請求權雖已罹於時效而消滅，惟原住民出賣人如為時效抗辯，顯與其前之行為有所矛盾，應認係違反誠信原則（114年臺灣高等法院暨所屬法院法律座談會民事提案一參照）。
⒉系爭買賣契約經前案判決認定違反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
法第18條第1項規定，自83年1月26日簽訂日起自始無效，為兩造所不爭，而原告就系爭價金返還請求權之消滅時效，應自被告收受系爭價金時起算，已罹於時效。然司法實務於系爭大法庭裁定前見解並不一致，且兩造間未見有何視系爭買賣契約無效之行為存在，難以認定原告於成立系爭買賣契約時起，已知悉系爭買賣契約無效，業如前述。另從被告辦理系爭抵押權登記等履行契約行為，使原告信賴系爭買賣契約有效，嗣被告於系爭抵押權存續期間即清償期間屆滿後，提起確認抵押權不存在訴訟，經前案判決認定系爭買賣契約無效，此際若准被告於本件行使抗辯權，將導致雙方權益顯然失衡，是認被告於本件為時效抗辯係屬權利濫用而違反誠信原則。另審酌消滅時效制度之適當性與公益性，認本件被告濫用時效抗辯權，而禁止其於前案訴訟確定一年內，對原告行使時效抗辯，給予原告準備訴訟或行使權利舉措之一年寬限期，以收彈性調整之效；法理上僅生被告於前案訴訟確定一年期間內不得抗辯之法律效果，亦可維兩造利益均衡。查前案判決於114年6月3日確定，經本院調閱前案判決卷宗核閱屬實，而原告旋於同日提起本件訴訟（見本院卷第11頁收文章），合於前案判決確定一年內，顯見原告已儘速行使權利，就消滅時效制度之設置目的並無可非難，是依前開說明，被告不得於本件對原告行使時效抗辯。
㈥原告係於115年4月14日言詞辯論期日始為追加利息之請求（
見本院卷第228頁），故本院認利息之請求應自追加聲明意思表示送達被告之翌日即115年4月15日起算為有理由。
七、綜上所述，原告給付被告系爭買賣契約價金120萬元，因系爭買賣契約無效，被告應負不當得利返還責任，原告既非因不法之原因而為給付，不符例外排除返還不當得利事由，且被告不得行使時效抗辯。從而，原告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請求被告給付如主文第1項所示，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此部分，則無理由，應予駁回。
八、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防方法及所提證據，經本院斟酌後，核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予逐一論駁，併此敘明。
九、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9條。雖本件原告之訴一部為有理由，一部為無理由，惟本院審酌原告敗訴部分，認訴訟費用仍應全由被告負擔為適當。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0 月 27 日
民事第一庭 法 官 陳僑舫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0 月 30 日
書記官 林佩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