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士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15年度重訴字第242號原 告 李昀修訴訟代理人 崔駿武律師
楊承叡律師被 告 鄭盛文上列當事人間損害賠償事件，本院於民國115年10月7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訴訟費用由原告負擔。
事實及理由
壹、程序方面：
一、按因侵權行為涉訟者，得由行為地之法院管轄，民事訴訟法第15條第1項定有明文。所謂侵權行為地，凡為一部實行行為或其一部行為結果發生之地皆屬之（最高法院112年度台抗字第249號裁定意旨參照）。次按管轄權之有無，應依原告主張之事實，按諸法律關於管轄之規定而為認定，與其請求之是否成立無涉（最高法院101年度台抗字第529號裁定意旨參照）。查本件原告主張遭被告詐欺而陷於錯誤，在其位於新北市淡水區住處交付10顆比特幣予被告而受有財產上損害，爰依侵權行為、不當得利法律關係提起本件訴訟，核屬因侵權行為涉訟之事件，應認本件侵權行為結果發生地在新北市淡水區，為本院轄區，揆諸前揭說明，本院就本件自有管轄權，合先敘明。被告雖抗辯依原告所提之投資契約（下稱系爭投資契約）第10條係約定以美國紐約州紐約郡法院為管轄法院（見本院114年度重附民字第44號刑事卷【下稱附民卷】第123、131、137頁），故本院應無國際裁判管轄權云云，然既原告並非以系爭投資契約之約定為本件請求，而係依侵權行為及不當得利法律關係請求，自不在契約約定合意管轄之範圍，被告執此抗辯，尚非可採。
二、按民事訴訟法第182條第1項規定，訴訟全部或一部之裁判，以他訴訟之法律關係是否成立為據者，法院得在他訴訟終結前以裁定停止訴訟程序。所稱訴訟全部或一部之裁判，以他訴訟之法律關係是否成立為據者，係指他訴訟之法律關係是否成立，為本件訴訟之先決問題而言。倘他訴訟係屬犯罪是否構成之刑事案件，即無上開法條規定之適用（最高法院99年度台抗字第414號民事裁定要旨參照）。查被告抗辯本件起訴之事實，雖經本院以114年度易字第474號刑事判決（下稱系爭刑事案件）判處罪刑，然其已提起上訴而繫屬臺灣高等法院，因此應停止審判云云。惟查被告所為是否構成詐欺原告之侵權行為，於本件訴訟程序自得調查及認定，不必受刑事訴訟案件之認定所拘束，而被告因涉嫌詐欺罪而受刑事審判調查其犯行是否成立之刑事案件，揆諸前揭說明，即非民事訴訟法第182條規定之訴訟全部或一部之裁判，以他訴訟之法律關係是否成立為據，法院得裁定停止訴訟程序之情形。被告抗辯應停止訴訟程序云云，亦屬無據。
三、訴狀送達後，原告不得將原訴變更或追加他訴，但擴張或減縮應受判決事項之聲明者，不在此限，民事訴訟法第255條第1項第3款定有明文。查原告起訴時原聲明請求：㈠先位：
被告應賠償原告15顆比特幣；㈡備位：如前項不能或不為履行，被告應給付原告相當於15顆比特幣之新臺幣金額；其等值換算以清償日之公信市場參考指數（coinDesk XBX/Coinb
ase BTCUSD牌告）之中位價計算，並自起訴狀繕本送達之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㈢前項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見附民卷第3頁）。嗣原告於本院審理中，變更訴之聲明為㈠先位聲明：⒈被告應給付原告10顆比特幣；⒉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㈡備位聲明：⒈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下同）3,406萬6,792元，及自刑事附帶民事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⒉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見本院115年度重訴字第242號卷【下稱重訴卷】第35頁）。經核原告所為訴之變更，乃減縮應受判決事項之聲明，於法無違，應予准許。
貳、實體方面：
一、原告主張：被告明知並無可將虛擬貨幣交易提高獲利之程式，竟意圖為自己不法之所有，基於詐欺取財之犯意，於民國108年6月25日某時，透過通訊軟體LINE（下稱LINE）向原告佯稱：團隊工程師創造「交易機器人」程式，可讓比特幣交易獲取龐大利益，交付10顆比特幣，於10日後可拿回15顆比特幣云云，致原告陷於錯誤，而於同年7月11日22時5分，在其位於新北市淡水區住處，將10顆比特幣轉至被告指定之電子錢包內，嗣被告即以各種理由藉故拖延給付，經原告聯繫未果，致原告受有財產上損害，又被告受領上開比特幣，並無法律上原因，應予返還。若比特幣於交易市場上有客觀上不能給付情形，則原告以刑事附帶民事起訴狀之日即114年9月23日計算比特幣價值，請求被告返還新臺幣（下同）3,406萬6,792元（計算式：11萬2,692美元/顆×10顆×114年9月23日之臺灣銀行美金即期匯率30.23=3,406萬6,792元，小數點以下四捨五入）。為此，爰依民法侵權行為、不當得利法律關係，提起本件訴訟，請求為擇一為有利於原告之判決。並聲明：㈠先位聲明：⒈被告應給付原告10顆比特幣；⒉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㈡備位聲明：⒈被告應給付原告3,406萬6,792元，及自刑事附帶民事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⒉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則以：原告於111年間向臺灣士林地方檢察署提出刑事告訴時，已確實知悉損害及賠償義務人，是依民法第197條第1項規定，其時效已於113年屆滿，原告至遲於114年9月始提本件訴訟，是其請求權顯已罹於時效，且兩造自108年8月後即無往來，應無民法第129條各款中斷時效之事由，被告自得主張時效抗辯。又縱被告曾受有利益，然被告受領時始終認係投資關係，不知有何無法律上原因之情事，屬善意受領人，而該利益既已不存在，被告依民法第182條第1項規定免負返還或償還價額之責。又原告具備自主判斷能力，自始即明知投資具風險，亦知悉第三方始為操盤人，仍願意投入資金（比特幣），自難認被告有隱匿事實之詐術。況原告之比特幣交付後即直接轉入操盤人「JM」之電子錢包，並經由多個國際交易所流轉，被告從未支配原告所轉入比特幣，被告於108年7月18日亦有投入自有資金而受有損失，原告主張應屬無據。另被告未持有原告所轉入比特幣，更無因幣值漲幅得利，若以現價計算比特幣之價值，等同將投資漲幅轉嫁於被告，顯有不公等語，資為抗辯。並聲明：原告之訴駁回。
三、本院之判斷：㈠原告於108年7月11日22時5分，在其位於新北市淡水區住處，
將10顆比特幣轉至被告指定之電子錢包內之事實，為兩造所不爭執（見重訴卷第147頁），並經調閱系爭刑事案件卷證核閱屬實，堪信為真實。
㈡原告主張係遭被告詐欺而交付10顆比特幣予被告，被告應負
損害賠償責任，為被告所否認，並以前開情詞置辯。是本件爭點為：⒈被告是否有詐欺原告之行為，並因而收受原告所交付之10顆比特幣？⒉若是，原告依侵權行為或不當得利法律關係請求被告給付，有無理由；若有理由，原告得請求之給付為何？茲分別論述如下。
⒈被告確有原告所主張之詐欺行為，並因而收受原告交付之10顆比特幣：
⑴觀之兩造之對話記錄，被告曾向原告表示其在舊金山有辦公
室及聯絡人，投資的風險近乎於零，還有英國人提供50萬元英鎊供團隊操作投資，其分析師花了至少3年時間尋找此種利用「交易機器人」程式交易比特幣之機會等語（見臺灣士林地方檢察署111年度偵字第1850號卷【下稱偵1850卷】第2
9、30、31、33頁；原告："...You do have office and contacts here in SF already right?..."；被告："We have
a co-working office and some contacts correct....Ri
sks are close to none...I have a guy from Britain ga
ve us 500K pound"；原告："How come your analyst foun
d this kind of opportunity"；被告："He spent 3 yearsfinding this opportunity already before I met him"；），核與被告於114年4月2日、同年月22日系爭刑事案件偵查中所自承：「原告有投資我10顆比特幣，印象中因為沒有投資好，賠掉了，但我沒辦法提供證據或相關資料證明我有將原告交付之10顆比特幣拿去投資。我當時用來說服原告投資的理由不是真的，我向原告表示我跟朋友創造了一個非常厲害的交易機器人，可以從中獲取相當大的利潤，這是其中一個謊言，並沒有那個機器人，而且印象中我也沒有告訴原告賠掉了，因為不想把名聲敗壞，所以找了一些藉口說服原告，例如我出車禍住院」等語相符（見臺灣士林地方檢察署114年度偵緝字第726號卷第20、21、38頁），並有原告之比特幣出金紀錄截圖、系爭投資契約、電子郵件截圖為證（見附民卷第115至165頁），堪認被告明知實際上並無「交易機器人」程式之存在，仍於上開時間，向原告表示：團隊工程師創造「交易機器人」程式，可讓比特幣交易獲取龐大利益，交付10顆比特幣，於10日後可拿回15顆比特幣云云，致原告陷於錯誤而交付10顆比特幣，故被告確有詐欺原告之行為，並因而收受原告所交付之10顆比特幣。
⑵被告雖辯稱原告知悉第三方始為操盤人，仍願意投入資金（
比特幣），自難認被告有隱匿事實之詐術，且原告之比特幣交付後即直接轉入操盤人「JM」之電子錢包，並經由多個國際交易所流轉，被告從未支配原告所轉入比特幣云云。惟查，細譯兩造之對話記錄，被告均是以第一人稱敘述「交易機器人」程式團隊，且從未向原告提及係將原告投資之比特幣全數轉交給操盤人「JM」代為投資，再參酌被告所提出比特幣金流紀錄（見附民卷第181至197頁），顯與上開原告交付比特幣之時間「108年7月11日22時5分」、交付之數量「10顆比特幣」均不相符，是自不足資為有利於被告認定之依據。被告又辯稱原告具備自主判斷能力，自始即明知投資具風險，且被告於108年7月18日亦有投入自有資金而受有損失云云，然此與被告有無詐欺原告之行為，係屬二事，本即不影響本院之判斷。
⒉本件原告之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已罹於民法第197條第1項前段之消滅時效：
⑴按因侵權行為所生之損害賠償請求權，自請求權人知有損害
及賠償義務人時起，2年間不行使而消滅，自有侵權行為時起，逾10年者亦同；時效完成後，債務人得拒絕給付，民法第197條第1項、第144條第1項分有明文。而上開短期消滅時效規定之目的，在使被害人於知悉加害人時即應立即展開權利上之救濟，若有知悉卻仍怠於行使時，自應令消滅時效開始進行，以衡平因此引起之證據調查障礙問題，並維持法律秩序之安定，以兼顧加害人及被害人之利益，故只須被害人就消滅時效開始進行之事項，客觀上有知悉該事實之條件，而非以知悉賠償義務人因侵權行為所構成之犯罪行為經檢察官起訴，或法院判決有罪為準，即應認被害人已可行使其請求權（最高法院72年台上字第738號判決先例參照）。⑵查原告於110年11月30日，即以上開遭被告詐欺為由報案及製
作筆錄，並提出被告之護照內頁影本，有臺北市政府警察局中山分局調查筆錄、被告護照內頁影本在卷可查（見偵1850卷第7至11、17頁），顯然原告於當日已知悉損害及賠償義務人，揆諸上開規定，原告之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之消滅時效應自當日起算2年。從而，被告抗辯原告遲至114年9月23日（見附民卷第3頁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起訴狀所蓋本院收文戳章）始提起本件訴訟，已罹於時效而拒絕給付，於法有據。是原告依侵權行為法律關係，先位請求被告給付10顆比特幣，備位請求等值之3,406萬6,792元，均無理由。
⒊原告依不當得利法律關係請求被告給付，亦無理由：
⑴按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他人受損害者，應返還其利
益。雖有法律上之原因，而其後已不存在者，亦同，民法第179條定有明文。不當得利依其類型可區分為「給付型之不當得利」與「非給付型不當得利」，前者係基於受損人之給付而發生之不當得利，後者乃由於給付以外之行為（受損人、受益人、第三人之行為）或法律規定或事件所成立之不當得利。又主張不當得利請求權存在之當事人，對於不當得利請求權之成立，應負舉證責任，即應證明他方係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其受有損害。如受利益人係因給付而得利時，所謂無法律上之原因，係指給付欠缺給付之目的。故主張該項不當得利請求權存在之當事人，應舉證證明該給付欠缺給付之目的（最高法院94年度台上字第542號判決意旨參照）。
⑵查原告主張因受詐欺而與被告簽立系爭投資契約，並交付10
顆比特幣予被告，目的係為投資取得15顆比特幣，業經本院認定如前，而系爭投資契約雖因受詐欺而得撤銷，惟原告未舉證證明其已依法撤銷意思表示，故於系爭投資契約效力消滅前，原告係基於系爭投資契約而為給付，揆諸前揭說明，被告受領原告所給付之10顆比特幣，尚非無法律上原因。至原告雖主張被告所稱之「交易機器人」事實上不存在，其給付目的顯不能達成云云。然迄至本件言詞辯論終結時為止，比特幣於交易市場上並未有客觀上不能給付情形，既為兩造所不爭執（見重訴卷第147頁），原告亦未舉證何以「投資10顆比特幣，可取回15顆比特幣」之給付目的有顯然不能達成之情事，尚無法認定原告之給付欠缺給付目的。是以，原告依不當得利法律關係，先位請求被告給付10顆比特幣，備位請求等值之3,406萬6,792元，要屬無據。
四、綜上，原告依民法侵權行為、不當得利法律關係，提起本件訴訟，請求為擇一為有利之判決，先位請求被告給付10顆比特幣，備位請求被告給付3,406萬6,792元，及自刑事附帶民事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為無理由，應予駁回。原告之訴既經駁回，其假執行之聲請，亦失其依據，應併予駁回。
五、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之攻擊或防禦方法及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不足以影響本判決之結果，自無一一詳予論駁之必要，併此敘明。
六、本件係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由合議庭裁定移送民事庭之事件，依刑事訴訟法第504條第2項之規定，免納裁判費，故本件無應確定之訴訟費用額。惟依法仍應依民事訴訟法第78條規定，諭知訴訟費用由敗訴之原告負擔，以備將來如有訴訟費用發生時，得以確定其數額，附此敘明。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0 月 28 日
民事第一庭 法 官 林琬軒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如對本判決上訴，應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若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否則本院得不命補正逕行駁回上訴。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0 月 28 日
書記官 宋姿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