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澎湖地方法院刑事判決114年度金訴字第13號公 訴 人 臺灣澎湖地方檢察署檢察官被 告 李美仁選任辯護人 應玉麒律師上列被告因詐欺等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114年度偵字第774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李美仁無罪。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李美仁加入真實姓名年籍不詳之人所屬詐欺集團，擔任面交車手，與真實姓名與年籍不詳而在通訊軟體LINE暱稱為「Alex」、「LOVE」之人（均無證據顯示係未成年人）共同意圖為自己不法之所有，基於三人以上共同詐欺取財及洗錢之犯意聯絡，先由「Alex」假扮係國外飛行員，於民國114年6月中旬某日，以通訊軟體LINE與告訴人林○○聯繫，施用詐術佯稱「伊正被臺灣移民局拘留，需現金新臺幣（下同）50萬元營救」云云，然因林○○先前已有多次遭「Alex」以假交友方式詐騙，而發覺本次應亦同為詐騙行為，便事先報警而與員警聯繫。待李美仁承上犯意聯絡，而於同年月29日上午9時許，以其所有手機1支（廠牌：三星Gala
xy A71，IMEI：000000000000000，含SIM卡、門號：0000000000，下稱本案手機）與「LOVE」聯絡，談妥依指示取款及轉交款項可獲得3萬元報酬後，乃持本案手機與林○○聯絡，並前至臺北松山機場搭乘華信航空班機飛往澎湖縣○○鄉○○村000○0號澎湖機場大廳，欲當面向林○○收取現金25萬元，再轉為比特幣以轉交「LOVE」。惟因林○○前已發覺此情為詐騙，遂準備4疊仟元玩具紙鈔及現金2,000元，並通知員警到場埋伏，後由警於同日下午4時3分許，當場在「澎湖機場」大廳逮捕李美仁，李美仁因而未得逞。因認被告涉犯刑法第339條之4第2項、第1項第2款之三人以上共同詐欺取財未遂、洗錢防制法第19條第2項、第1項後段之一般洗錢未遂罪嫌。
二、按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 項、第301 條第1 項分別定有明文。又犯罪事實之認定，應憑證據，如未能發現相當證據，或證據不足以證明，自不能以推測或擬制之方法，以為裁判基礎；且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而無論直接證據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之懷疑存在時，即應為有利於被告之認定，更不必有何有利之證據，最高法院40年台上字第86號判決、76年台上字第4986號判決亦同此旨。另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應負舉證責任，並指出證明之方法。刑事訴訟法第161條第1 項定有明文；是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仍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從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基於無罪推定之原則，自應為被告無罪判決之諭知，此亦有最高法院92年台上字第128號判決意旨足可參照。
三、訊據被告李美仁固坦承「LOVE」於上開時、地指示伊代為取款，並應允伊於取款並轉交後可獲得3萬元，伊即與林○○聯絡後，搭機前往澎湖向林○○取款未遂等情，惟堅詞否認有何加重詐欺取財或洗錢未遂犯行，辯稱：我是在臉書文青詩社認識自稱「張偉」、LINE暱稱「LOVE」之人，對方表示自己在中東地區服役，處境危險，希望我協助與所謂「UN」聯繫，使他得以返臺與我共同生活、照顧我。我因誤信對方甜言蜜語，陷入感情詐騙，始依其指示陸續匯款、購買比特幣，甚至解約保單、辦理貸款、預借現金及向親友借款籌資，金額至少達253萬2,200元，實際受騙金額更逾400萬元，我也是本案詐騙之被害人，並非詐欺集團成員。本件「LOVE」是叫我去向他朋友收款50萬元，我不知道「LOVE」是詐騙集團，才會幫忙他去取款，我沒有與「LOVE」或其他人共同詐欺取財、洗錢的犯意聯絡或行為分擔等語。
四、經查：
（一）詐騙集團成員「Alex」假扮係國外飛行員，於114年6月中旬某日，以通訊軟體LINE與林○○聯繫，佯稱「伊正被臺灣移民局拘留，需現金50萬元營救」云云，然因林○○先前已有多次遭「Alex」以假交友方式詐騙，而發覺本次應亦同為詐騙行為，便事先報警而與員警聯繫，而被告於同年月29日上午9時許，以其所有之本案手機與「LOVE」聯絡，「LOVE」請被告去向他朋友收50萬元，並允諾事成後給被告3萬元，被告即以本案手機與林○○聯絡，並前至臺北松山機場搭機前去澎湖縣○○鄉○○村000○0號澎湖機場大廳，欲向林○○收取現金25萬元，惟因林○○前已發覺此情為詐騙，遂準備4疊仟元玩具紙鈔及現金2,000元，並通知員警到場埋伏，後由警於同日下午4時3分許，當場在澎湖機場大廳逮捕被告等情，業據被告於警詢、偵訊及本院審理時供承不諱，核與證人即告訴人林○○於警詢、偵訊時之陳述互核一致，並有被告與「LOVE」通訊軟體LINE對話紀錄、林○○與「Alex」通訊軟體對話紀錄、澎湖縣政府警察局馬公分局搜索扣押筆錄、扣押物品目錄表、扣押物品收據、贓物認領保管單、華信航空電子機票收據、扣押物、現場及林○○手機通話紀錄翻拍照片等在卷可按，上情均堪認定。
（二）按刑法第13條第2項之不確定故意，以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預見其發生，而其發生並不違背其本意，亦即存有認識及容任發生之意欲要素。又行為人有無認識及意欲（含直接故意或間接故意），係潛藏在其內部主觀意識之中，若非其自陳，外人固無從輕易窺知，惟法院尚非不得綜合構成要件事實發生當時各種間接或情況證據，參以行為人智識程度及社會經驗等情狀，依據經驗法則及論理法則加以認定。又行為人可能因為各種理由，例如輕信他人商借帳戶之託詞，或因落入詐欺集團抓準其貸款或求職殷切之心理所設下之陷阱，故而輕率地將自己帳戶使用權交給陌生第三人，就此而言，交付帳戶之行為人某方面而言似具有「被害人」之外觀，然而判斷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具有「間接故意」之重點，並非在於該行為人是否因「被騙」方交出自己帳戶使用權，而係在行為人交付當時之主觀心態，是否已預見自己帳戶使用權將可能落入詐欺集團之手進而供行騙之用。行為人主觀上有無幫助詐欺之未必故意，與其是否因「被騙」而交付帳戶使用權，二者並非互斥，更不容混淆，若行為人主觀上已有預見上開帳戶可能成為遂行犯罪之工具，猶仍漠不在乎，縱成為行騙工具亦在所不惜，輕率地將之交付他人，仍無從解免其所應負之幫助詐欺取財罪責（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3133號判決意旨參照）。是行為人不論基於何種原因而配合陌生第三人指示致生詐騙結果，其於自身利益毫髮無傷或僅輕微受損之情形下，因係出於以鄰為壑（或台語所稱之「死，死道友，不死貧道」）之僥倖心態而輕率為之，當可認行為人有容任詐騙或洗錢行為得逞亦在所不惜之詐欺或洗錢之不確定故意，此時行為人雖有「被害人」之外觀，實際上卻為犯罪之加害人，惟於行為人自身已受有重大損害之情形下，因其並無自貽伊戚而甘受他人指示致遭 詐騙之可能，即難認行為人有何容任詐騙或洗錢行為得逞亦在所不惜之詐欺或洗錢之不確定故意，此時行為人雖有「加害人」之外觀，實際上則單純為犯罪之被害人。
（三）查經本院勾稽被告與「張偉」（LINE暱稱「LOVE」）間之通訊軟體對話紀錄、其與自稱「UN」之人往來之電子郵件、其購買並轉匯虛擬貨幣之紀錄，以及其解除保單、辦理貸款、預借現金、向親友借款等資料（見警卷11-60頁、本院卷㈠第129-486頁），與被告前揭所辯互核尚屬一致，足認被告辯稱自己亦係遭詐騙集團所騙，因而陸續支付鉅額款項，並在資力耗盡後仍誤信「張偉」說詞，始代為前往澎湖收款等語，並非全然無據。詳言之，被告所提出之對話及電子郵件內容顯示，「張偉」自111年起即 持續以感情交往、返臺共同生活、照顧被告等話語取得被告信任，復以其身處中東地區、處境危險、須透過所謂「UN」協助始能安全返臺等情節，使被告逐步陷於錯誤。其後，「張偉」提供電子郵件信箱，使被告與自稱「UN」之人聯繫，並要求被告依指示填載個人資料、住址、電話及身分關係，使整體過程具有形式上之官方聯繫外觀。觀諸該等往來內容，對方並非單純要求被告代收款項，而係先以長期間感情經營及營救返臺之敘事架構，使被告誤信「張偉」確有遭困、需款、待援之情形，此與常見愛情詐騙利用被害人情感依附及期待心理，反覆要求支付款項之犯罪手法相符。
（四）再者，觀諸上開被告與「UN」間LINE對話紀錄，亦可見被告於111年12月間依對方指示購買比特幣時，曾多次詢問能否直接提供帳號以銀行匯款、表示自己不懂貨幣、不知須攜帶現金、亦不知應如何操作比特幣機台等語；倘被告主觀上本即知悉自己係協助詐欺集團隱匿犯罪所得，且熟悉以虛擬貨幣轉移金流之洗錢模式，實難想像其於操作過程中會反覆向對方表示不知如何購買、匯款或操作比特幣交易。此部分對話內容，足以顯示被告係在他人指示下，被動學習如何購買、轉匯虛擬貨幣，且其主觀認知乃在支付使「張偉」返臺所需費用。又被告於電子郵件中曾向對方表示，自己已為「張偉」付出約200餘萬元，已貸無可貸、借無可借、負債累累、無能為力等語，該等內容並非本案遭查獲後始臨訟杜撰之片面辯詞，而係在雙方往來過程中自然呈現之情緒與財務狀態，可認被告確實長期相信「張偉」之說詞並耗盡自己之錢財。
（五）此外，就金流資料觀之，上開比特幣轉匯紀錄顯示，被告於111年至112年間，曾依自稱「UN」之人指示，陸續將款項轉入對方指定電子錢包，合計達117萬200元；其後於113年至114年間，又因「張偉」改稱仍需律師費、滯留費用或其他返臺相關費用，復依其指示將款項轉入另一電子錢包，合計達136萬2,000元，兩者合計即達253萬2,200元。
此等金額頗鉅，且時間跨度自111年間起延續至114年間，早於本案發生前甚久。倘被告係詐欺集團成員，衡情應係以取得報酬或分受犯罪所得為目的，尚難認其會在長達數年間，先行自行籌措鉅額款項，陸續轉入對方指定之電子錢包，致自身財務狀況陷於困窘，始再於本案中僅為區區之3萬元而代為前往澎湖收款。是由上開款項流向、時間先後及金額比例觀之，被告辯稱自己本身即係詐騙集團之受害者，在前述長期受騙脈絡下，因全然相信「張偉」之說詞而代為前往澎湖收錢等語，並非無據；換言之，被告本案行為並非孤立觀察下之單純收款，而係詐騙集團利用其長期陷於愛情詐騙之錯誤、財務已瀕臨枯竭，進一步指使其代收款項之延續行為。凡此，自難認被告依照他人指示收款時，確已預見其行為與詐欺或洗錢犯罪有關。
（六）況且，現今詐欺集團使用之手法千變萬化，其等為遂其詐欺犯行，事前多備有完整、乍看似具說服力之說詞，一般人因一時難辨真假而受話術所惑，並因此為不合常理之舉措者，實非罕見，縱經政府及媒體廣為宣導、揭露，亦難防免，此自詐欺案件至今仍層出不窮之現況，當可見一斑。又倘一般人有因詐欺集團施用詐術而陷於錯誤並交付鉅額財物之可能，則其因相同原因陷於錯誤而依詐團指示收款、匯款、提款或購買虛擬貨幣，同非難以想見，自不能率於事後以理性、客觀第三人之基準，遽行推論依照他人指示收款、匯款、提款或並購買虛擬貨幣者必具有相同警覺程度、對構成犯罪之事實必有預見。又上開被告與「LOVE」對話紀錄固另顯示被告於114年6月4日曾向「張偉」詢問：「你的朋友們都可靠嗎？我不希望像○○那樣子，帳戶成了犯罪證據。你在遠方，我在台灣出事了，我會被抓去關的。」（見警卷第59-60頁），可認被告確曾對「張偉」要求協助之事務是否違法表達擔憂，惟經「張偉」再次安撫後，被告即回以「我好期待有緣看見你」，「張偉」則覆稱「我信任你，我相信你，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我的女王」，足見「張偉」係以溫言軟語消除被告之疑慮而承前繼續取得被告之信任，被告並未因此而已預見其本案之收款行為與詐欺或洗錢犯罪有關，自難認被告有何詐欺或洗錢之不確定故意。
五、綜上所述，經本院綜合上情，可認依現存證據，本件實尚未達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被告有公訴意旨所指加重詐欺取財或洗錢未遂犯罪之程度，亦無法說服本院確信被告有構成犯罪事實之存在。揆諸前揭法規及判決先例說明，被告被訴事實既尚屬不能證明，自應為其無罪之諭知。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01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陳建佑提起公訴及到庭執行職務。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1 月 6 日
刑事庭 法 官 陳順輝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判決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並應敘述具體理由；其未敘述上訴理者，應於上訴期間屆滿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切勿逕送上級法院」。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1 月 6 日
書記官 洪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