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民事判決 98年度重上字第84號上 訴 人 甲○○訴訟代理人 洪玉崑律師
李汶哲律師王進勝律師黃淑芬律師複 代理人 陶德斌律師被 上訴人 臺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理人 丙○○訴訟代理人 嚴庚辰律師上列當事人間請求返還施工獎勵金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98年8月31日臺灣雲林地方法院第一審判決（98年度重訴字第20號），提起上訴，本院於98年8月31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上訴駁回。
第二審訴訟費用由上訴人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被上訴人主張：伊為公眾用電所需，計畫興建臺西—六輕161KV線高壓輸變電線路，其中塔座編號第42號電塔，預定興建在上訴人與他人共有之雲林縣○○鄉○○段第671、672、673號土地上，兩造於民國（下同）85年7月間達成協議，由伊給付施工獎勵金新台幣（下同）9,567,333元（下稱系爭獎勵金）予上訴人，並報准徵收系爭土地後，另由縣市政府發給系爭土地徵收補償費予上訴人，上訴人則提供系爭土地其應有部分供伊施工興建上開鐵塔，伊已依上開協議，於85年9月23日如數給付系爭獎勵金予上訴人，嗣因前開輸變電線路行經路線之地主，對該輸變電線路之興建迭有意見並發起抗爭，伊不得已乃變更設計，以致原預定使用系爭土地，因變更路徑而不再使用，依據上訴人於收受系爭獎勵金同日簽立之切結書（以下簡稱第二份切結書）第3點之約定，上訴人於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土地時，同意將系爭獎勵金無條件一次返還，伊多次請求上訴人返還該獎勵金，上訴人均置之不理，爰依契約之法律關係，請求上訴人如數返還，並加給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法定遲延利息（原審為被上訴人全部勝訴之判決，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聲明求為判決：原判決廢棄，被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及其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被上訴人則聲明求為判決：上訴駁回）。
二、上訴人則以：被上訴人固於85年9月23日如數給付系爭獎勵金予伊，伊亦於當日親自簽署如原審卷第38頁所示之切結書（以下簡稱第一份切結書），交被上訴人收執，然第二份切結書上伊之印文，並非伊所蓋印，伊對該切結書之內容，完全不瞭解，遑論與被上訴人就該內容有任何協議存在，難認伊已同意將切結書所載條款列為契約內容；又第二份切結書第3點所載「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者」等語，應解為限於徵收完畢前，因可歸責於上訴人之事由，致未使用系爭土地，否則，即有民法第247條之1第2款「加重他方當事人之責任者」、第4款「其他於他方當事人有重大不利益者」之情事，對於上訴人顯失公平，依民法第247條之1規定，應屬無效；另施工獎勵金應係被上訴人在完成徵收前，先行施工之對價，故當伊將系爭土地交予被上訴人使用，迄至完成徵收時，伊即已履行完畢其所應履行之義務，縱使事後輸變電線路因故變更設計，伊應無返還系爭施工獎勵金之義務等語。
三、下列事實為兩造所不爭，並有輸變電工程用地協議紀錄、收據、切結書、臺灣電力公司函文、調解不成立證明書、雲林縣政府函文、征收土地配合施工獎勵金清冊、補償費聯單、土地登記簿、不動產協議價購契約書、協議書、土地登記謄本在卷可參，應堪信為真實：
（一）被上訴人原計畫興建臺西—六輕161KV線高壓輸變電線路，其中塔座編號第42號電塔，預定興建在上訴人與他人所共有系爭土地上，兩造乃達成協議，由被上訴人給付系爭獎勵金9,567,333元予上訴人，並於報准徵收系爭土地後，另由縣市政府發給系爭土地徵收補償費予上訴人，上訴人則提供系爭土地供被上訴人施工興建上開鐵塔，被上訴人已依上開協議，於85年9月23日如數給付上開施工獎勵金予上訴人，並由上訴人於同日出具領取施工獎勵金之收據，並親自簽署如原審卷第38頁所示之第一份切結書，交予被上訴人收執。
（二）被上訴人所提出如原審卷第14頁所示之第二份切結書，其上具切結人「甲○○」三字，是訴外人乙○○所填寫，其上「甲○○」之印文，係由甲○○提供自己的印章交給乙○○蓋印在其上。
（三）被上訴人已於87年3月21日因徵收，取得系爭土地，並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完畢。
（四）由於前開輸變電線路行經路線之地主，對該輸變電線路之興建迭有意見並發起抗爭，被上訴人乃變更路徑，不再計畫使用系爭土地，雲林縣政府並於90年9月13日公告撤銷徵收系爭土地，並要求原所有人繳回已領取之徵收款項。因上訴人至今仍未繳回徵收款，上開經徵收之系爭土地，目前仍登記在被上訴人名下。
（五）被上訴人於88年5月6日，以輸南地二字第0000-0000Y號函，請求上訴人返還系爭獎勵金，雙方就返還系爭獎勵金之爭執，曾於92年8月20日經雲林縣麥寮鄉調解委員會調解不成立。
四、本件兩造所爭執者厥為：㈠兩造就系爭第二份切結書之內容，有無達成合意？㈡該切結書之約定，有無民法第247條之1第2款「加重他方當事人之責任」或第4款「其他於他方當事人有重大不利益」等事由而無效？㈢該切結書第3點所載「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者」等語，是否應限於完成徵收前？並限於可歸責於上訴人之事由？茲分述如下：
（一）兩造就系爭第二份切結書之內容，有無達成合意？
1、系爭第二份切結書第三點，係明白記載：「塔基實際使用面積，以地政機關分割為準，面積如增加應由台電公司按原議價格計補，如減少使用面積或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者，本人願依照台電公司所訂期限無條件返還獎勵金」等語，有該切結書在卷可參（見原審卷14頁），而該切結書內上訴人「甲○○」之印文，係由上訴人提供印章交由台電公司承辦人乙○○蓋印在其上，亦為兩造所不爭（見兩造不爭執事項㈡），是衡諸一般生活經驗，苟非上訴人對該切結書所載內容已有瞭解並表示同意，豈會任意交付自己的印章予台電公司之員工蓋印在其上？上訴人辯稱：伊對第二份切結書之內容，完全不瞭解云云，與日常交易經驗有違，已難採信。
2、有關上訴人提供自己印章交由乙○○蓋印在該切結書之經過，證人乙○○於原審證稱：「（問：為何要幫被告於立切結書人那裡簽他的名字？）是我們提供切結書由出納發錢，怕出納混亂，所以我們在切結書上寫上應該由誰去領」、「（問：此張切結書是否還需要被告簽名？）其實簽名或蓋印章都可以」、「（問：事實上於處理過程中是否需要給當事人簽？）公司沒有這樣強制規定，大部分都只是蓋章」、「（問：你不是說蓋章就跟簽名一樣了，為何還要他簽名？）他當時也有跟我拿這張切結書，他有要求這張要影印給他」、「（問：此份切結書有無給甲○○看？）發錢時一定會把這些文件攤給他看，領錢時都會給他看」、「（問：此份切結書的內容有提到，如果是變更設計沒有使用，他要返還獎勵金，你當時有跟被告說嗎？）太久了我忘了，我們會把這些文件給業主看，不識字的話我們會讀給他聽，識字的話我們會請他看，他沒有表明他不識字」等語（見原審卷84頁正反面），於本院則證稱：「（問：為何同樣85年9月23日，你所拿出來的收據，有給甲○○簽字，你所拿出來的切結書，卻沒有甲○○的簽字？）當天要簽的文件很多，為何這張切結書，甲○○沒有簽名，我忘了」、「（問：依據原審卷14頁，該切結書上記載有土地如果變更設計未予使用，應無條件返還獎勵金，你為何說談論徵收土地時，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情？）我們在談論的過程中完全沒有談到這件事情，但是，我們發錢時，確實有把切結書拿給甲○○看」等語（見本院卷151～152頁）。是由證人上開證述可知，85年9月23日簽約當時，相關文件不少，證人乙○○必須逐一核對填寫上訴人身分資料俾利領款，自有待於上訴人提出相關資料以便證人乙○○核對並抄寫，再參以系爭第二份切結書之內容尚非繁瑣冗長，堪信上訴人於交付自己印章予乙○○蓋印之前，應有足夠的時間與機會閱讀並瞭解該切結書所載文意，更何況上訴人既已要求影印該切結書留存，豈有可能不知該切結書記載有上開內容？上訴人苟非已明瞭該切結書所載內容並表示同意，又怎會任意交付自己的印章予台電公司同仁蓋印在其上？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就系爭第二份切結書之內容，確已瞭解，兩造並已達成合意等情，應堪採信。
（二）系爭第二份切結書之約定，有無民法第247條之1第2款「加重他方當事人之責任」或第4款「其他於他方當事人有重大不利益」等事由而無效？
1、按依照當事人一方預定用於同類契約之條款而訂定之契約，為加重他方當事人責任之約定，按其情形顯失公平者，該部分約定無效，固為民法第247條之1第2款所明定。惟88年4月21日民法債編增訂該條規定之立法理由，乃鑑於我國國情及工商發展之現況，經濟上強者所預定之契約條款，他方每無磋商變更之餘地，為使社會大眾普遍知法、守法，防止契約自由之濫用及維護交易之公平，而列舉4款有關他方當事人利害之約定，而為原則上之規定，明定「附合契約」之意義，及各款約定按其情形顯失公平時，其約定為無效，是該條第2款所謂「加重他方當事人之責任」，應係指一方預定之契約條款，為他方所不及知或無磋商變更之餘地而言，而所稱「按其情形顯失公平者」，則係指依契約本質所生之主要權利義務，或按法律規定加以綜合判斷有顯失公平之情形而言（最高法院91年度台上字第2336號判決、94年度台上字第2340號判決參照）。又所謂定型化契約應受衡平原則限制，係指締約之一方之契約條款已預先擬定，他方僅能依該條款訂立契約，否則，即受不締約之不利益，始應適用衡平原則之法理，以排除不公平之「單方利益條款」，避免居於經濟弱勢之一方無締約之可能，而忍受不締約之不利益，是縱他方接受該條款而締約，亦應認違反衡平原則而無效，俾符平等互惠原則（最高法院93年度台上字第710號判決、96年度台上字第1246號判決參照）。
2、上訴人於上開時地簽約之際，對於系爭第二份切結書第三點，約定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者，其願依照台電公司所訂期限無條件返還獎勵金一節，既然確有瞭解，兩造並已就此達成合意，上訴人乃將自己印章交付乙○○，由其在系爭第二份切結書上蓋印，已如前述，則該切結書所載上開條款，自無「為上訴人所不及知或無磋商變更之餘地」之情事甚明。更何況上訴人本得自由決定是否同意該條款而與被上訴人簽約，其亦顯非經濟弱勢之一方，自無「居於經濟弱勢之一方無締約之可能，而忍受不締約之不利益」之情形。而事實上，兩造曾事先協商，達成以每坪3萬元之價格購買系爭土地，故除雲林縣政府徵收系爭土地所支付之徵收補償金外，加上系爭獎勵金，已符合上訴人所要求之每坪3萬元之條件，是系爭獎勵金性質上屬於買賣價金之一部分（詳見下段所述），則於契約因故解除時，約定返還，核屬一般交易常情。依上說明，自難認系爭第二份切結書第三點之約定，有民法第247條之1第2款「加重他方當事人責任」之事由而無效。
3、上訴人雖又主張：系爭第二份切結書第三點約定之內容，有民法第247條之1第4款「其他於他方當事人有重大不利益」之事由，應屬無效云云。惟查，本件被上訴人給付之施工獎勵金高達每平方公尺8,092元，此為兩造所不爭，並有兩造協議記錄可參（見原審卷12頁），以目前系爭土地公告現值每平方公尺僅有1,800元（見原審卷39～50頁之土地登記謄本）觀之，足見被上訴人所發給之施工獎勵金確屬優厚。該施工獎勵金之給付條件既然如此優厚，其性質相當於系爭土地買賣價金之一部（詳如下段所述），倘於「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之情形下，並未約定被上訴人可以收回，對於被上訴人反將形成不公，是上開約款約定在「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之情形下，被上訴人可向上訴人請求返還已給付之施工獎勵金，核屬一般契約解除後之回復原狀而已，自難認為對上訴人有重大不利益之情事，上訴人此部分之主張，亦非可採。
4、綜上，系爭第二份切結書之約定內容，尚難認有民法第247條之1第2款「加重他方當事人之責任」或第4款「其他於他方當事人有重大不利益」等事由而無效。
（三）該切結書第3點所載「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者」等語，是否應限於完成徵收前？並限於可歸責於上訴人之事由？
1、上訴人雖又辯稱：施工獎勵金乃被上訴人於完成徵收前，先行施工之對價，故當伊將系爭土地交予被上訴人使用，迄至完成徵收時，伊即已履行完畢其所應履行之義務，縱使事後輸變電線路因故變更設計，伊應無返還系爭施工獎勵金之義務云云。惟查：兩造協商價購系爭土地之過程中，確有談妥價購款項係由「徵收補償金」及「先行施工獎勵金」共同構成，且至少需價購3000坪以上，每坪價款不得低於3萬元，因「徵收補償金」未達每坪3萬元，所以必須加上「先行施工獎勵金」，才可到達每坪3萬元之約定條件等情，迭據證人乙○○證述在卷（見原審卷82～83頁、本院卷151頁反面），核與上訴人主張兩造協商條件係以每坪3萬元價購系爭土地等情完全相符（見原審卷70頁反面），應堪信為真實。由此觀之，兩造既係以「土地徵收補償金」與「先行施工獎勵金」共同構成購買系爭土地之代價，則上開先行施工獎勵金，自不得認係土地完成徵收前，先行施工之對價，上訴人此部分所辯，即非可採。
2、系爭第二份切結書第三點之約定內容，尚難認有民法第247條之1第2款「加重他方當事人之責任」或第4款「其他於他方當事人有重大不利益」等事由以致無效之情形，已如前述。又上開約定內容，係明白記載：「塔基實際使用面積，以地政機關分割為準，面積如增加應由台電公司按原議價格計補，如減少使用面積或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者，本人願依照台電公司所訂期限無條件返還獎勵金」等語，並未約定其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須限於可歸責於上訴人之事由，亦有該切結書在卷可參（見原審卷14頁）。則上訴人辯稱：上開切結書第3點所載「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等語，應限於可歸責於上訴人之事由，否則，即有違反民法第247條之1規定之情事云云，自無足採。
五、按民法第254條之規定，僅為法律所認解除權之一種，並非禁止契約當事人間另有保留解除權之特別約定（最高法院46年台上字第1685號判例要旨參照）。又契約解除時，由他方所受領之給付物，應返還之，民法第259條第1款定有明文。
被上訴人確已依約支付先行施工獎勵金9,567,333元予上訴人，兩造所簽系爭第二份切結書第3點並已明白約定：塔基實際使用面積，如因故變更設計而未予使用，上訴人願依照被上訴人所訂期限無條件返還獎勵金等語，被上訴人又係因民眾抗爭等不可抗力因素，始變更設置電塔計畫，以致系爭用地全部未予使用，此有被上訴人所提中國時報87年7月28、29日第20版新聞剪報、被上訴人所屬輸變電工程處南區施工處88年5月6日輸南地二字第0000-0000Y號函附卷可稽（見原審卷第15～17頁），且為上訴人所不爭，堪認兩造所約定之解約事由確已發生，則被上訴人依據兩造上開保留解除權之特別約定解除契約，請求上訴人返還系爭獎勵金9,567,333元，並加給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98年5月1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法定遲延利息，即屬有理由，應予准許。原審因而為被上訴人勝訴之判決，並依兩造之聲明，分別酌定相當之擔保金額後，併予宣告假執行或免為假執行，經核並無不合。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無理由，應予駁回其上訴。
六、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主張及攻擊或防禦方法並所提舉證資料，經本院斟酌後，認均不生影響本院所為上開論斷，自無再予逐一審論之必要，併此敘明。
七、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無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449條第1項及第78條，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99 年 9 月 14 日
民事第四庭 審判長法 官 吳上康
法 官 陳珍如法 官 王金龍上為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表明上訴理由者，應於提出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上訴時應提出委任律師或具有律師資格之人之委任狀；委任有律師資格者，另應附具律師資格證書及釋明委任人與受任人有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1第1項但書或第2項（詳附註）所定關係之釋明文書影本。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99 年 9 月 24 日
書記官 李梅菊【附註】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1：
⑴對於第二審判決上訴，上訴人應委任律師為訴訟代理人。但上訴人或其法定代理人具有律師資格者，不在此限。
⑵上訴人之配偶、三親等內之血親、二親等內之姻親，或上訴人
為法人、中央或地方機關時，其所屬專任人員具有律師資格並經法院認為適當者，亦得為第三審訴訟代理人。
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2第1項：
上訴人無資力委任訴訟代理人者，得依訴訟救助之規定，聲請第三審法院為之選任律師為其訴訟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