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中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109年度訴字第867號原 告 廖三慶被 告 陳志諻訴訟代理人 林明賢律師
蔡文彬律師上列當事人間請求損害賠償事件，本院於民國109年6月15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伍萬元，及自民國一０九年三月十八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原告其餘之訴駁回。
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百分之六，餘由原告負擔。
本判決第一項原告勝訴部分得假執行。但被告如以新臺幣伍萬元為原告預供擔保，得免為假執行。
原告其餘假執行之聲請駁回。
事實及理由
甲、程序方面：按不變更訴訟標的，而補充或更正事實上或法律上之陳述者，非為訴之變更或追加，民事訴訟法第256 條定有明文。本件原告訴之聲明第一項原聲明請求被告應給付新臺幣（下同）88萬元，嗣於本院審理中補充更正為：被告就公然侮辱部分，應賠償38萬元、就恐嚇部分，應賠償50萬元，合計應賠償88萬元（見本院卷二第51頁），而使其聲明完足、明確，核屬不變更訴訟標的而補充事實上之陳述，非屬訴之變更，揆諸前揭規定，並無不合，應予准許。
乙、實體部分：
壹、原告起訴主張：被告係臺中市○區○○路○段000 巷00號泉興福德祠管理委
員會第十一屆候補監察委員（嗣於民國107 年4 月27日經部分信徒代表召集信徒代表大會，改選管理委員、監察委員，被告獲選為監察委員，並經推選為常務監察委員；惟該次代表大會嗣又經部分信徒訴請臺灣臺中地方法院以107 年度訴字第3955號判決該次代表大會決議不成立），其因質疑擔任泉興福德祠總幹事之原告擅自更換泉興福德祠鎖頭、鑰匙，及變更管理委員會在銀行帳戶之存款印鑑，屢屢與原告有口頭爭執。竟於107 年3 月30日中午時分，在泉興福德祠之公眾得任意往來場所，基於公然侮辱之犯意，在不特定多數人得以共聞共見之狀況下，公然以「毋成囝」、「做狗也不是這類型的」（均以台語發音）等足以貶損原告人格及名譽之言詞，公然侮辱原告；又於同年5 月1 日下午5 時許，被告再度到泉興福德祠，對原告質疑擅自變更印鑑、領取存款，或侵占香爐等事，且要求原告解釋，因見原告態度強硬，且持手機錄影，又怒目相視，竟基於恐嚇之犯意，當場向原告恫嚇稱「你不要瞪我喔，你現在瞪我，你看我會不會動手，你不要拿手機，眼睛在瞪我，先跟你講」，「現在眼睛在瞪，大家傢伙拿出來，恁爸把他抓起來踩」（均以台語發音）等加害原告身體、自由之事，使原告心生畏懼，而危害於安全。被告上開行為足以損害原告之人格權，為此爰依侵權行為法律關係，請求被告賠償原告非財產上損害。
並聲明：㈠被告應給付原告88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之
翌日起，至清償之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㈡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貳、被告抗辯則以：本件被告不否認有對原告說過上開話語，所涉之刑案部分，
雖刑事第二審（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下稱臺中高分院〉
10 8年度上易字第1336號判決）改判被告有罪，然二審僅抽象著墨在用字遣詞，未真正具體詳究個案事實情節、雙方互動等，二審判決多所違誤，不如刑事第一審判決（鈞院108年度易字第509號判決）可採，被告業已上訴第三審中，合先敘明。
關於「毋成囝」：原告長期擔任泉興福德祠總幹事兼常務理
事暨委員，管理該祠會務及財務，卻侵占屬於公眾之廟產（業據臺中地檢署起訴，鈞院審理中），實乃敗壞廟產之不成材行為，被告以類似敗損家產之不成材之「毋成囝」譬喻、形容用詞，負面評價原告，難謂無評論之意，且語意與公共利益有關事務，具有語意關聯；關於「做狗也不是這類型」：因侵占廟產之人並非僅原告一人，前主任委員黃純仁亦屬之，故此話乃指原告為謀取利益，而為黃純仁之走狗，與黃純仁狼狽為奸或受其使役之意。被告對原告違法亂紀行為之評價，應受言論自由保障，不成立侵權行為。
關於「你不要瞪我喔，你現在瞪我，你看我會不會動手，你
不要拿手機，眼睛在瞪我，先跟你講」：顯係針對原告持手機貼近被告臉部拍攝之舉動，被告所說動手乃係指欲將其手機拿掉或動手遮住其手機螢幕，並非有恐嚇加害原告身體、自由之意；關於「現在眼睛在瞪，大家傢伙拿出來，恁爸把他抓起來踩（或綁）」：究竟係台語「踩」或「綁」？二者台語音近，若認係踩，應進一步探究係踩原告身體，或踩原告手機，如認係綁，則影響有無加害自由之惡害通知。其實上開話語，是在該祠內神明前所述，顯係被告有向土地公陳明之意，且依前後語意，其中「大家」、「我們」有指神明之意，「傢伙」則是指神明法器。再者，原告當時並無心生畏懼之事實：原告於錄音過程，屢屢稱「大聲一點、再大聲一點」，仍持手機貼近被告臉部拍攝，並反嗆被告「好，對自己說話負責」、「我不用跟你講，你就等著收傳票」等語，顯見原告內心並無畏懼之意，綜上，被告應不構成恐嚇罪。
退步言，縱認被告之言論成立侵權行為，原告之違法亂紀行
為本就自損其名譽，其精神上痛苦為其自身行為所致，故原告請求賠償金額顯然過高。
並聲明：㈠請求駁回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㈡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參、兩造爭執事項：㈠被告上開言語是否構成侵權行為？㈡如是，原告請求被告賠償精神慰撫金，得請求之金額為何
？
肆、本院得心證之理由：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
。又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為民法第184條、第195 條第1 項所明定。再按民法上名譽權之侵害非即與刑法之誹謗罪相同，名譽有無受損害，應以社會上對個人評價是否貶損作為判斷之依據，苟其行為足以使他人在社會上之評價受到貶損，不論其為故意或過失，均可構成侵權行為，其行為不以廣佈於社會為必要，僅使第三人知悉其事，亦足當之（最高法院90年台上字第646 號判例意旨參照）。
是以所謂之名譽，乃指人格之社會評價，名譽有無受侵害，應以社會上對其評價是否貶損以為斷。又恐嚇係指凡一切言語、舉動足以使人生畏怖心者均屬之，而該言語或舉動是否足以使他人生畏怖心，應依社會一般觀念衡量之，且僅以受惡害之通知者心生畏懼而有不安全之感覺為已足，不以發生客觀上之危害為要件。
經查：
㈠被告確有於前揭時間、地點，在泉興福德祠公眾得自由進
出之場所，因與原告有爭執而為上開話語等情，有原告之指述，復為被告所不否認，並有原告所提出之錄音譯文、光碟、刑庭之勘驗筆錄、本院108 年度易字第509 號及臺中高分院108 年度上易字第1336號判決可資佐證，且108年度上易字第1336號判決判處被告「犯公然侮辱罪，處拘役參拾日，如易科罰金，以新臺幣壹仟元折算壹日；又犯恐嚇罪，累犯，處拘役伍拾玖日，如易科罰金，以新臺幣壹仟元折算壹日。」等情，業據本院依職權調取上開刑事卷宗核閱無訛，原告此部分主張，自堪信為真實。
㈡本件被告對原告為前述言詞之場所泉興福德祠，為一任何
人均可自由進出之開放空間。而被告在該處公然以「毋成囝」、「做狗也不是這類型的」言詞指責原告，觀之台語「毋成囝」，在社會上通常用以指責敗家不成材之貶抑意思，另以狗為負面指涉人時，通常含有輕蔑、嘲諷、鄙視地指人只為利益，甘願為人奴役之意，常用語則有「走狗」；則指責告訴人「做狗也不是這類型的」，依客觀之理解，意指比當狗（為奴）還不如，此等言詞當然足以貶抑原告之人格、名譽及社會評價，並使其在精神上、心理上感受難堪，委無疑義。縱被告辯稱其係對原告違法亂紀行為之評價云云，然固堪認被告於本件係針對原告侵占廟產一事提出質疑，並要求告訴人提出說明或道歉，但原告則以該事已進入司法程序不願回應被告之質疑，被告始對告訴人出言不遜。然此僅係被告口出侮辱言詞之原因，並非單純針對前述雙方爭論事件為評論；尤其是原告已明確回應被告就所爭論事件「說話要有證據」，意謂要由法院裁判，此原為正當解決爭端之道，乃被告仍不罷休，而口出貶抑言詞，其目的明顯並非評論，而係藉機羞辱原告。且被告所為之前述言詞「毋成囝」或藉狗貶抑等語，與被告所指評論「公共利益有關事務」本身毫無語意上之關連，亦難認對於言論自由之溝通意見、追求真理及監督各種社會活動之功能有所增益，已喪失評論之適當性，亦已超越他人應忍受而逾越合理範圍，自不得以公益事項之事由予以正當化，亦難認被告無公然侮辱告訴人之故意，或有阻卻違法事由。且所謂「人品瑕疵」，衡諸社會通念，係就所指涉對象之人格為批評指謫，客觀上當然足以對其所指涉之對象之人格、社會評價造成一定程度之貶抑，對其形象產生不利影響及造成負面觀感，從而貶損其社會評價，應屬侮辱言論無誤。從而，被告上開話語，對於原告在社會上所保持之人格、身份及地位，當達貶損其評價之程度，而足以毀損原告之名譽而構成侵權行為。被告辯稱不構成侵權行為云云，尚非可採。
㈢107 年5 月1 日下午在泉興福德祠之爭議過程，依勘驗錄
影光碟結果顯示，係被告不斷質疑告訴人擅自更換泉興福德祠管理委員會印鑑，且將銀行定存解約，把款項提領後，予以侵占等情，原告仍以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希望在法院陳述回應，同時原告為保全證據，全程以手機對著被告錄影，被告則多次逼問原告何以私自變更印鑑章將銀行定存解約，並對原告大聲咆哮，雙方就相同之內容來回反覆對峙14分鐘後，被告對原告稱：「你不要瞪我喔，你現在瞪我，你看我會不會動手，你不要拿手機，眼睛在瞪我，先跟你講。」，經原告反問：「我眼睛在瞪？」，被告又出言：「現在眼睛在瞪，大家傢伙拿出來，恁爸把他抓起來踩。」等語。足見被告係不滿原告不願回應其質疑，又不斷以手機對著被告錄影，並直視被告，因而出言警告原告再繼續下去，其將採取行動。徵之被告恫嚇言詞，乃以加害原告身體、自由之惡害，傳遞於原告，而按當之客觀狀況，以一般人處於當下環境，在無法預知被告是否會真正動手傷害之情況下，心生畏懼勢所難免。而被告既是要以恫嚇之言詞要脅原告停止特定作為，其主觀上難認無恐嚇之犯意；況原告係在公眾活動場所，以自己手機錄影存證自保，並無過度侵害被告權利之情形，被告辯稱無恐嚇犯意，尚無足採。而原告事後仍繼續持手機繼續對著被告錄影，並向被告表示：「你講話要對自己負責，好，好，我不用跟你講，你就等著收傳票。」無非原告個別主觀上認為有繼續蒐證之必要而作為，並告知被告其擬採取之作法，並不能被解釋為一般人客觀上處於該情狀，均不至心生畏懼。被告辯稱原告並未心生畏懼，不該當恐嚇罪之構成要件云云，尚無足採。又參之當時情境，雙方一直持續爭執，被告為前開恐嚇言詞當時，並無任何向泉興福德祠主祀之土地公陳明等舉措，該言詞應純屬其個人對原告之意思傳達。被告事後辯稱係向土地公陳明，其中「大家」、「我們」有指神明之意，「傢伙」則是指神明法器云云，亦屬卸責之詞，不足採信。臺中高分院108年度上易字第1336號判決亦同此見解。
㈣綜上所述，被告上開公然侮辱言語，顯已不法侵害原告之
名譽權、上開揭恐嚇言語已侵害原告自由權甚明，自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從而，原告依民法第184 條第1項、第195 條第1 項規定，請求被告賠償非財產上之損害，自屬有據。
按慰藉金之賠償須以人格權遭遇侵害，使精神上受有痛苦為
必要，其核給之標準固與財產上損害之計算不同，然非不可斟酌雙方身分資力與加害程度，及其他各種情形核定相當之數額（最高法院51年台上字第223 號判例要旨參照）。亦即非財產上損害賠償，應以實際加害之情形、加害之程度、被害人所受精神上痛苦之程度、賠償權利人之身分、地位、經濟能力綜合判斷之。本院經參酌被告自陳之學經歷、收入狀況（參刑事判決），並依職權調閱兩造稅務電子閘門資料查詢表（為維護兩造之隱私、個資，爰不就其詳予敘述），併審酌兩造均係因參與泉興福德祠管理委員會事務而有所爭執，且被告因質疑原告長期管理該祠會務及財務，恐有侵占廟產之嫌，在爭論中情緒激動氣憤，始為上開侮辱、恐嚇言語，其行為雖有不當，但非純就個人恩怨而起，亦非全然無因等一切情狀，認為原告就公然侮辱部分請求被告賠償精神慰撫金1 萬5 千元、就恐嚇部分請求被告賠償精神慰撫金3 萬
5 千元，應屬適當。逾此部分請求，應予駁回。按給付有確定期限者，債務人自期限屆滿時起，負遲延責任
。給付無確定期限者，債務人於債權人得請求給付時，經其催告而未為給付，自受催告時起，負遲延責任。其經債權人起訴而送達訴狀，或依督促程序送達支付命令，或為其他相類之行為者，與催告有同一之效力。民法第229 條第1 項、第2 項定有明文。又遲延之債務，以支付金錢為標的者，債權人得請求依法定利率計算之遲延利息。但約定利息較高者，仍從其約定利率。應付利息之債務，其利率未經約定，亦無法律可據者，週年利率為百分之5 。民法第233 條第1 項、第203 條亦有明文。被告對原告請求之損害賠償債權，核屬無確定期限之給付，既經原告提起民事訴訟，且起訴狀繕本已於109 年3 月17日送達被告，有送達證書可佐（見本院卷第65頁）。是原告請求被告給付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
109 年3 月18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 ％計算之法定遲延利息，即屬有據。
伍、綜上所述，原告依侵權行為之法律關係，就公然侮辱部分請求被告給付1 萬5 千元、就恐嚇部分請求被告給付3 萬5 千元（合計5 萬元），及自109 年3 月18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 ％計算之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此範圍之請求，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陸、本判決第1 項所命被告給付原告之金額未逾50萬元，應依民事訴訟法第389 條第1 項第5 款之規定依職權宣告假執行。
是原告就其勝訴部分陳明願供擔保聲請宣告假執行，尚無必要。至原告其餘假執行之聲請，則因該部分訴之駁回而失所依據，應併予駁回。又被告陳明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核無不合，爰酌定相當之擔保金額准許之。
柒、兩造其餘攻擊或防禦方法及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不足以影響本判決之結果，自無逐一詳予論駁之必要。
捌、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9條。中 華 民 國 109 年 7 月 29 日
民事第二庭 法 官 蔡美華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09 年 7 月 29 日
書記官 黃善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