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 高 行 政 法 院 判 決
96年度判字第01695號上 訴 人 甲 ○被 上訴 人 臺北縣政府代 表 人 乙○○上列當事人間因返還公法上不當得利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95年9月29日臺北高等行政法院93年度簡更一字第13號判決，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上訴駁回。
上訴審訴訟費用由上訴人負擔。
理 由
一、按對於適用簡易程序之裁判提起上訴，須經本院許可，且該許可以訴訟事件所涉及之法律見解具有原則性者為限，行政訴訟法第235條定有明文。所謂法律見解具有原則性，係指該事件所涉及之法律問題意義重大，而有加以闡釋之必要情形而言；如對行政命令是否牴觸法律所為之判斷，或就同類事件高等行政法院所表示之見解相互牴觸，有由本院統一法律上意見或確認其意見之必要情形屬之。上訴人主張本件涉及行政程序法第110條、第117條及司法院釋字第110號、第525號解釋等適用問題，均具原則重要性等語，聲請本院許可其上訴，尚無不合，且第一審法院就相同事件有不同見解，有由本院統一法律見解之必要，故本院許可其上訴，合先敍明。
二、被上訴人因辦理省道台15線0k+000~6k+626段道路拓寬工程，需拆遷上訴人所有前開工程用地內之建築物，前經被上訴人查估核定應核發補償費新臺幣（下同）2,158,139元，經公告確定後發放並拆遷完畢。嗣因被上訴人又先後再作3次複估，惟歷次查估及複估結果，所估補償費均不相同，嗣經送臺北縣地價評議委員會暨標準地價評議委員會評議，決議以最後一次之複估金額1,997,540元為準，經核算上訴人溢領160,599元。被上訴人乃於民國85年1月11日以85北府工土字第7810號函通知上訴人於85年2月29日前返還溢放之補償費160,599元。嗣因上訴人逾期未為繳納，被上訴人遂向原審提起行政訴訟，經原審判決駁回被上訴人之訴。被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經本院以93年度判字第474號判決廢棄原判決，將本件發回原審審理。
三、被上訴人於原審主張：本件有關公用徵收所發補償費，性質上屬侵害性質之損失補償，並非損害賠償，因上訴人溢領徵收補償金額，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被上訴人受損害，而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故請求上訴人返還溢放之補償費160,599元。再者，本件無司法院釋字第110號之適用，上訴人溢領之徵收補償金額，其性質上並非行政執行法第11條之公法上金錢給付義務，為此求為判決命上訴人返還被上訴人160,599元，及自起訴狀送達之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等語。
四、上訴人則以：上訴人係於法定公告異議期間屆滿後，始領取系爭補償金，且公告已滿10年，更係以上開確定公告為法律上原因，自不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況依司法院釋字第110號解釋意旨，上訴人既未於法定公告期間內異議，徵收公告即已確定，縱有錯誤，仍不容被上訴人於事後再為爭執。且本件系爭補償金已發放完竣，且其發放係因被上訴人所為業經公告確定之行政處分，該處分於未經合法撤銷或廢止前，上訴人受有徵收補償即有法律上原因，本件計算錯誤情事與上訴人既無關係，則無信賴不值得保護情形，上訴人之信賴利益即應受保護，被上訴人撤銷上開發放補償金之行政處分，即有違背信賴保護原則。又按行政程序法第127條第2項之規定，公法上不當得利之返還範圍準用民法有關不當得利之規定。而民法第182條第1項則規定：「不當得利之受領人，不知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其所受之利益已不存在者，免負返還或償還之責任。」本件上訴人不知系爭補償費之溢領無法律上原因，且領取之補償金亦早已支應日常生活開銷不復存在，是上訴人應免負返還責任等語，資為抗辯。
五、原審斟酌全辯論意旨及調查證據之結果，以：（一）本件被上訴人乃基於公法上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請求，查實體法關於公法上之不當得利，固無明文規範其要件，惟其性質上類似民法之不當得利，自非不得予以準用。是以，是否合於公法上之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自應審酌：㈠是否無公法上原因；㈡受有利益；㈢致他方受有損害；㈣受益與受損間具有因果關係等節。準據上開事實，被上訴人為多次複估補償金額，乃就徵收上訴人之建築物應發補償費之特定具體事件所為之決定，並已通知補償對象之上訴人而對外發生核定補償費之效果，均為行政處分。雖其程序尚有未合，惟並非無效，在未經撤銷前，其效力仍然存在。其中第3次複估金額，被上訴人以85年1月11日85北府工土字第7810號函，通知上訴人謂其溢領補償費160,599元（已領第1次複估金額與準據之第3次複估金額之差額），即有撤銷前次複估行政處分中溢領部分之意思。是上訴人受領該溢領部分之依據已不存在，上訴人因而受有利益致被上訴人受有溢付之損害。則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領取該部分之補償費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即非無據。（二）上訴人雖抗辯其受領溢領部分之金額，乃基於被上訴人所為已經確定之補償費處分，自非無法律上之原因云云，惟該溢發基礎之補償費處分，業經被上訴人發函撤銷已如前述，即屬民法第179條後段所規定「雖有法律上之原因，而其後已不存在」之情形。上訴人又抗辯被上訴人所為補償處分已經確定，且上訴人得適用信賴保護原則，被上訴人不得撤銷已作成之補償處分云云。按行政程序法第117條第1項前段規定：「違法行政處分於法定救濟期間經過後，原處分機關得依職權為全部或一部之撤銷；其上級機關，亦得為之」，撤銷處分本質上亦為一種行政處分，上訴人對於被上訴人以85年1月11日85北府工土字第7810號函所含蓋之撤銷處分如有爭議，應於收受該處分時，於法定救濟期間內，循行政救濟程序請求撤銷，乃其未為何等不服之表示，現已逾救濟期限，該撤銷處分已具形式之確定力及構成要件效力，原審自受其拘束，而無法審酌。是以，上訴人上開抗辯，均難成立。（三）按上訴人受領溢領部分之補償費為金錢，具有高度可替代性及普遍使用性，一旦領取歸入上訴人之財產內，難以判斷其不存在。且上訴人領取後總財產增加，縱因日常生活支用一空，對應免除其他金錢支用，受領溢領部分之給付，實際上獲致財產總額之增加現尚存在。是上訴人雖抗辯日常生活支用溢領補償費一空，法律上論斷其所受溢領部分之利益仍然存在，自不得以利益不存在而免返還。況上訴人受領溢領部分之原因已經撤銷，從形式上論，受領該部分之法律上原因已不存在而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業如前述，應認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不因利益不存在而免返還責任等詞，為判決基礎，因而判命上訴人應給付被上訴人160,599元，及自90年6月29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
六、上訴人上訴意旨略以：（一）行政處分生效並不以公告為要件，但原審卻認為第1次、第2次複估均未公告，自不生異議期間及公告確定之問題，實有違誤。詳言之，本件被上訴人之行政處分只要送達上訴人，即對上訴人發生效力，即有異議期間的問題。而就上訴人而言，原審已認定被上訴人已依第2次複估金額通知上訴人，否則上訴人無從得知可補領差額。從而，該第2次複估之行政處分已因送達而對上訴人生效，不因有無公告而有差異。上訴人於收受該處分後並未異議，依司法院釋字第110號解釋，被上訴人不得逕自廢棄。
（二）按行政程序法第117條與司法院釋字第525號解釋，違法受益處分之撤銷，當有信賴保護原則之適用，此為至明之理。就本件而言，原審既然認為「原告（即本件被上訴人）所為多次複估補償金額‧‧‧均為行政處分」（意及包括第1次、第2次與第3次複估均為行政處分）、「第3次複估金額‧‧‧有撤銷前次複估行政處分中溢領部分之意思」，則本件顯然係就「第2次複估」授益行政處分之撤銷，依據前述行政程序法第117條第2款以及司法院釋字第525號解釋之意旨，即有信賴保護原則之適用，原審認定實有違誤。此外，第3次複估金額之補償金額雖較原查估公告之補償金額為高，但仍較第2次複估之補償金額為低，因此第3次複估金額與第2次複估金額比較，仍屬對上訴人較為不利，原審誤以為第3次複估與原查估公告之金額比較，而得出對上訴人仍屬有利之認定，亦有違誤，為此求為廢棄原判決，並駁回被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
七、本院按：（一）按「違法行政處分於法定救濟期間經過後，原處分機關得依職權為全部或一部之撤銷；其上級機關亦得為之。但有下列各款情形之一者，不得撤銷：一、撤銷對公益有重大危害者。二、受益人無第119條所列信賴不得保護之情形，而信賴授予利益之行政處分，其信賴利益顯然大於撤銷所欲維護之公益者。」行政訴訟法第117條定有明文。
是以行政機關對於違法之行政處分（不論是否已生效確定），依上開規定，原則上仍非不得依職權予以撤銷，僅係在有上開但書規定之情形下方不得撤銷。甚且，依司法院釋字第110號解釋意旨，公權力行使涉及人民信賴利益而有保護之必要者，不限於授益行政處分之撤銷或廢止，即行政法規之廢止或變更亦有其適用。本件上訴人主張依上開規定及解釋，第3次複估之補償金額與第2次複估相比，以第2次複估之金額較高，自以第2次複估對上訴人較為有利，則第3次複估之行政處分如欲撤銷第2次複估行政處分中上訴人溢領補償費之部分，自應有信賴保護原則之適用，而不得撤銷云云。惟查，上開第2次複估處分確有估算錯誤情事，則第3次複估以85年函對上訴人作成之行政處分係將前次複估金額超出之部分撤銷，命上訴人退繳溢領之補償費，於公益並無重大危害；且因本件上訴人所受利益即受領溢領之補償費為金錢，具有高度可代替性及普遍使用性，一旦歸入其財產內，縱因日常生活支用補助費，因免除其他金錢使用，受領溢領部分之給付，實際上獲致財產總額之增加，且發放補償費並非信賴保護之標的，上訴人亦未能證明有規劃使用該補償費而受有信賴利益，自無信賴保護原則之適用。（二）司法院釋字第110號解釋意旨：「需用土地人及土地所有人對於被徵收土地之應補償費額，均未表示異議者，主管地政機關不得援用土地法第247條逕自廢棄原公告之估定地價，而提交標準地價評議委員會評定之。」係因依土地法第239條及第247條之規定，被徵收土地應補償之地價，其地價已依法規定者，應依其法定地價補償之。但雖有法定地價，而其所有權經過移轉者，依其最後移轉時之地價。未經依法規定地價者，其補償費額，由該管地政機關估定之。如對於估定地價有異議時，該管地政機關應提交標準地價評議委員會評定之。惟因徵收土地補償費之發給期限，土地法第233條特加規定者，其目的在防止徵收土地核准案久懸不決，及減少土地所有人之損害，而保障其私權。是以如需用土地人及土地所有人對於估定價額均未表示異議，主管地政機關自不可逕行廢棄原公告地價，而提交標準地價評議委員會另行評定，此觀諸解釋理由書自明。換言之，對於未經依法規定地價之土地，且經主管地政機關估定地價及補償費之情形，如需用土地人及土地所有人，對於地價及補償費之估定，均已無異議，始有上開解釋之適用。而本件係對道路拓寬工程用地內之建築物核估補償費，係因被上訴人第2次複估價值因計算錯誤，而重新估算，於第3次複估後，以85年函通知上訴人返還溢領補償費，（按即第2次複估金額與準據之第3次複估金額之差額），即有撤銷前次（即第2次）複估行政處分中溢領部分之意思。是上訴人受領該溢領部分即系爭補償費之依據已不存在，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領取系爭補償費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即非無據等情，業經原判決敘明得心證之理由在案。依原判決意旨，並未認定上開3次複估行政處分不生效力，亦未指明該等行政處分尚未確定，從而上訴意旨主張依行政程序法第110條第1項規定，行政處分之生效不以公告為要件，則原判決以第1次、第2次複估均未公告而不生異議期間及公告確定問題，自有違誤云云，加以爭執，尚屬誤解而無足取等語，核與司法院釋字第110號解釋意旨，尚屬無違，自不能比附援引上開解釋，而認上開第2次之複估後上訴人溢領之部分不得撤銷。又上開第3次複估以85年函通知上訴人後，上訴人並未不服而提起訴願，該函對上訴人自已發生行政處分之效力，第2次複估溢領部分既經撤銷，上訴人上述溢領之部分即失所依據，其法律上之原因已不存在，被上訴人主張上訴人領取該部分之補償費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請求加計遲延利息返還，即非無據。（三）綜上所述，本件原判決認上訴人溢領系爭補償費160,599元成立公法上不當得利，從而判命上訴人如數返還被上訴人，及自90年6月29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法定遲延利息，自屬於法有據。查其所適用之法規與上開上訴人所舉行政程序法第110條、第117條之規定及司法院釋字第110號、第525號解釋均無牴觸；上訴人對於業經原判決詳予論述不採之事由再予爭執，核屬一己法律上之見解，要難謂為原判決有違背法令之情形。本件上訴意旨，猶執前詞，指摘原判決違誤，求予廢棄，為無理由，應予駁回。又本件被上訴人於原審並未聲請假執行，原判決亦未為假執行之宣告，上訴人向本院聲明請求駁回被上訴人在原審假執行之聲請，應係誤植，合此敘明。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無理由，爰依行政訴訟法第255條第1項、第98條第1項前段，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96 年 9 月 20 日
第二庭審判長法 官 鄭 淑 貞
法 官 黃 合 文法 官 吳 明 鴻法 官 鄭 小 康法 官 帥 嘉 寶以 上 正 本 證 明 與 原 本 無 異中 華 民 國 96 年 9 月 21 日
書記官 阮 桂 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