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高等行政法院判決高等行政訴訟庭第七庭115年度簡上字第96號上 訴 人 勞動部勞工保險局代 表 人 白麗真被 上訴 人 宋劉炫上列當事人間勞工職業災害保險及保護法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5年7月2日本院地方行政訴訟庭114年度簡字第177號判決，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原判決廢棄，發回本院地方行政訴訟庭。
理 由
一、被上訴人為桃園市私立百合精緻幼兒園(下稱百合幼兒園)之勞工職業災害保險被保險人，其於民國112年9月11日上班途中發生車禍（下稱系爭職災），致受有「左胸壁挫傷併第3至第8肋骨骨折及血胸」之傷害，遂向上訴人申請112年9月11日至同年12月18日期間勞工職業災害保險職業傷害傷病給付（下稱傷病給付），案經上訴人審查，以113年1月29日保職核字第112021511428號函核發112年9月14日至同年12月18日期間共96日之傷病給付。嗣被上訴人以同一傷病，再申請112年12月19日至113年3月19日期間（下稱系爭期間)之傷病給付，經上訴人審查後，認依審查醫師醫理見解，被上訴人所患傷病經治療後，應可恢復工作能力，乃以113年3月25日保職核字第113021037669號函（下稱原處分）予以否准。被上訴人不服，申請審議，經勞動部113年7月16日勞動法爭字第1130007741號爭議審定(下稱爭議審定)駁回，被上訴人仍不服，提起訴願，經勞動部114年2月4日勞動法訴一字第1130017058號訴願決定(下稱訴願決定)駁回。被上訴人猶不服，遂提起本件行政訴訟，經本院地方行政訴訟庭(下稱原審)114年度簡字第177號判決(下稱原判決)：「訴願決定、爭議審定及原處分均撤銷。被告應依原告113年2月29日之申請，作成核給傷病給付新臺幣61,824元之行政處分。」上訴人不服原判決，遂提起本件上訴。
二、被上訴人起訴主張及訴之聲明、上訴人於原審之答辯及聲明、原判決認定之事實及理由，均引用原判決所載。
三、上訴意旨略以：㈠原判決錯誤解釋勞工職業災害保險及保護法（下稱職災保險
法）第42條第1項傷病給付之「不能工作，致未能取得原有薪資」要件，有行政訴訟法第243條第1項所定判決不適用法規或適用不當之違法情事：
1.職災保險法第42條第1項規定之「不能工作」係職業傷病對被保險人工作能力所造成之影響；「致未能取得原有薪資」則係前開工作不能所產生所得損失之結果，二者間各具有獨立之要件，不得將「未取得原有薪資」之結果反向取代「不能工作」之判斷。原判決以職災保險法第42條所稱「不能工作，致未能取得原有薪資」，並非以被保險人職災後不能從事原有工作為斷，而認應審酌被保險人於合理治療、復健期間內之整體工作能力，是否因職業傷病減損至「不能從事足以取得原有薪資之工作」之程度；並認被上訴人縱可從事一定工作，若不足以取得或維持原有薪資水準，仍屬不能工作云云。惟此實已將「不能工作」不當解釋為「不能從事得以維持原薪之工作」，亦即將是否具備工作能力之判斷，由原本醫療及客觀功能之診斷曲解為是否具備從事原薪工作之能力。此不僅與職災保險法施行細則第53條之規定不符，亦混淆職災保險法第42條「不能工作」及「未取得原有薪資」之不同要件。
2.未取得原有薪資之原因多端，除因職業傷病致確實不能工作外，尚可能包括雇主無適當職缺、未進行職務調整、勞動契約終止、事業單位停工或歇業、勞雇雙方就復工或調職發生爭議、轉任其他工作後因職種、職級、年資或市場條件而薪資較低等。如僅因所得結果減少，即反推被保險人不能工作，將使前開「工作能力」此一獨立要件形同虛設。職災保險法第42條之正確適用，應先審查被保險人因職業傷病之合理治療、復健期間及其客觀工作能力，判斷是否已達不能從事一般工作之程度；其後再審查該不能工作是否致其未取得原有薪資。原判決認「已達不能從事足以維持原有薪資水準之工作」即符合「不能工作」要件之見解，將造成個案審查時優先觀察「未能取得原有薪資」之結果，不當倒置二者之判斷次序。
3.勞工保險條例（下稱勞保條例）68年修法過程顯示「未能取得原有薪資」之要件，僅係就「取薪情形」本身為規範，並未連結或變更「不能工作」本身之法律解釋：
⑴職災保險法第42條之前身為勞保條例第34條第1項，自68年修
正勞保條例第33條普通事故傷病給付要件(修正前第43條）之立法過程得知，68年勞保條例修正前，普通傷病給付相關規定係以「因負傷不能工作，以致未能取得報酬」為要件，勞工必須分文未取始符合該要件；68年行政院版修正草案並強調此與第34條（職業傷病補償費）所定「未能取得原有薪資」不同，第33條係被保險人取得「部分薪資」後即不予補助，第34條則為未取得「全部薪資」始不予補償。惟部分立法委員考量雇主若仍給予少數或部分薪資，即可能使實際因傷病不能工作之勞工反而無法請領普通事故傷病給付，爰提案將勞保條例第33條要件由「未能取得薪資」修改為「未能取得原有薪資」，以保障因不能工作而實際發生所得損失之勞工，經三讀通過為現行規定。
⑵由上可知，勞保條例第33條要件之修正，目的在於規範所得
損失要件，避免被保險人因雇主支付部分薪資，即喪失傷病給付保障，未將「不能工作」本身之意義變更為「不能從事足以取得原有薪資之工作」，更未將勞工日後取得薪資的高低程度，轉變為工作能力判斷標準，益證勞保條例第33、34條「不能工作」之解釋，未與「取得薪資」或「取得原有薪資」掛勾。原判決以「能否取得原有薪資」作為決定是否不能工作之標準，不僅錯誤解釋要件，且混淆二者之判斷次序，自有不適用法規及適用法規不當之違法。
㈡職災保險法尚有職能復健、工作能力強化及職業重建制度，
足證「尚不能恢復原職或原薪」與「不能從事一般工作」並非同一法律狀態，原判決將造成職災保險法之職業傷病給付與職業重建兩項制度功能重疊，違背論理法則，顯有行政訴訟法第243條第1項所定判決不適用法規或適用不當之違背法令：
1.職災保險法對職災勞工之保障，並非僅以傷病給付一項制度處理所有傷病、就業及所得問題，而係依職災勞工不同恢復階段，分別建立保險給付、職能復健、職業重建及復工協助等完整制度（同法第64條參照）。同法第66條就職災勞工訂有職能復健專業機構進行工作分析、功能性能力評估及工作能力強化、擬訂復工計畫等，可見法律明確承認「尚未恢復原有工作，但已具有部分或一般工作能力，仍須經功能評估、強化或工作調整」之中間狀態，足見立法者對「不能工作」、「尚須工作能力強化」、「不能恢復原職」、「須改配其他適當工作」及「永久失能」等不同狀態，係分別設計不同制度予以保障，而非一概納入傷病給付。如依原判決見解，只要被保險人尚不能從事足以取得原有薪資之工作，即屬不能工作，將使傷病給付範圍同時涵蓋工作能力強化、職務調整、轉職及薪資差額等問題，使傷病給付實質吸收職能復徤及職業重建制度功能，造成規範界線模糊及制度重疊。
2.職災保險法施行細則第53條立法理由特別強調避免降低職災勞工重返職場意願，正與前開制度體系相互呼應。如被保險人已具一般工作能力，卻因所能從事之工作未必立即達到原有薪資，即持續被法律認定為「不能工作」，不僅與一般工作能力之客觀狀態不符，亦將減損職災勞工接受工作能力強化、適當工作安排及重返職場之制度誘因。故從職災保險法整體體系及規範目的觀察，亦應將第42條所稱「不能工作」解釋為因職業傷病尚不能從事一般工作，而非不能從事足以取得事故前原有薪資之工作等語。並聲明：1.原判決廢棄。
2.被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駁回。
四、本院查：㈠按行政訴訟法第243條第1項、第2項第6款規定：「(第1項)判
決不適用法規或適用不當者，為違背法令。(第2項)有下列各款情形之一者，其判決當然違背法令：……六、判決不備理由或理由矛盾。」依同法第263條之5規定，並為簡易訴訟程序之上訴所準用。次依行政訴訟法第125條第1項、第133條及第189條第1項、第3項規定，行政法院於撤銷訴訟應依職權調查事實關係及證據，不受當事人主張之拘束；為裁判時，應斟酌全辯論意旨及調查證據之結果，依論理及經驗法則判斷事實之真偽，並將得心證之理由，記明於判決。倘其未善盡調查證據及審酌其證明力之職責，或認定事實有悖於論理或經驗法則，其判決即屬違背法令。又依同法第209條第3項規定，判決書理由項下，應記載關於攻擊或防禦方法之意見及法律上之意見。故行政法院認定事實應憑調查所得之證據資料，就證據與事實之關聯性如何，其證明力之有無，形成心證之理由，記明於判決理由項下。如未說明所憑證據足供證明事實之心證理由，或就當事人提出之證據摒棄不採，又未說明不採之理由，或其調查證據未臻完備，不足以判斷事實之真偽，均構成判決不備理由之違法。又認定事實與證卷資料不符者，有違證據法則，難謂無認定事實不憑證據之違法。
㈡按職災保險法第42條第1項規定：「被保險人遭遇職業傷病不
能工作，致未能取得原有薪資，正在治療中者，自不能工作之日起算第4日起，得請領傷病給付。」其立法理由為：「本給付項目係為保障被保險人於職業傷病不能工作期間之經濟生活，爰參照勞工保險條例第34條規定，於第1項定明傷病給付之請領要件。」而勞保條例第34條第1項規定：「被保險人因執行職務而致傷害或職業病不能工作，以致未能取得原有薪資，正在治療中者，自不能工作之第4日起，發給職業傷害補償費或職業病補償費。」上開條文所稱「不能工作，以致未能取得原有薪資」，係指被保險人之工作能力減損至影響其取得原有薪資之程度者，始得謂「不能工作」，如被保險人工作能力雖有減低，但仍可從事一定之工作而取得原有薪資，此時被保險人並未因職業傷害而受有損失，基於有損失始有補償之保險理論，自難認與勞保條例第34條第1項之請求補償要件相符（最高行政法院99年度判字第1353號判決意旨參照）。
㈢職災保險法第108條授權訂定之職災保險法施行細則。其中第
53條規定：「（第1項）本法第42條所定不能工作，應由保險人依下列事項綜合判斷：一、經醫師診斷被保險人所患傷病需要之合理治療與復健期間及工作能力。二、合理治療及復健期間內，被保險人有無工作事實。（第2項）前項第1款事項，保險人於必要時，得委請相關專科醫師提供醫理意見，據以判斷。（第3項）第1項第1款工作能力之判斷，不以被保險人從事原有工作為限。」揆其立法理由：「一、查勞工職業災害傷病給付之目的，旨在使被保險人遭遇職業傷病時，不能工作，以致未能領取原有薪資，且正在治療中者，為維持其經濟生活而給予之薪資補助，須兼顧社會保險適當保障原則及避免影響職災勞工重返職場意願，……，第1項定明本法第42條所定不能工作之判斷要件。……三、為避免降低遭遇職業災害勞工重返職場意願，並兼顧實務執行可行性，參照日本勞災保險法對於工作能力之判斷，亦以不能從事一般工作，爰於第3項定明。」是以，縱被保險人工作能力減低而不能從事原有工作內容，但若未達可從事一定之工作卻無法取得原有薪資之程度，仍不屬於職災保險法第42條第1項規定之「不能工作」。再者，由於審查核定之法定權限在於上訴人，且涉及專業性、經驗性之判斷，法院原則上承認行政機關就此等事項之決定有判斷餘地，除非其審查程序違法或其判斷有恣意濫用及其他違法情事，法院均應予以尊重(最高行政法院102年度判字第620號判決可參)。
㈣原判決參酌國軍桃園總醫院115年1月26日醫桃企管字第11500
00515號函、國軍桃園總醫院附設民眾診療服務處113年2月19日、113年3月18日診斷證明書、百合幼兒園115年1月20日百合字第1150120001號函（下稱百合幼兒園115年1月20日函）、桃園市政府勞資爭議調解紀錄及113年8月22日非自願離職書，認定被上訴人發生系爭職災前任職於百合幼兒園擔任總務及駕駛，衡酌其工作型態與傷勢能否於術後3至6個月期間穩定從事原本工作內容，已非無疑。又被上訴人於113年5月返回職場後，因系爭職災所受之傷害，致其無法勝任原有工作內容，最終與雇主經勞資爭議調解合意終止勞動契約，足證被上訴人於112年12月19日至113年3月19日期間，工作能力應尚未恢復至足以從事可取得原有薪資之程度，原處分否准上訴人之申請，容有違誤等語，固非無見。惟查：
1.國軍桃園總醫院115年1月26日醫桃企管字第1150000515號函、國軍桃園總醫院附設民眾診療服務處113年2月19日及113年3月18日診斷證明書記載被上訴人「手術後半年即可返回工作崗位及日常生活」、「不宜抬重物或劇烈運動」（原審卷第181頁、第27-29頁），僅能證明被上訴人無法於手術後3至6個月期間穩定從事兼含搬運、清潔、修繕、安全維護等需要體力負荷之原有工作內容，尚無法據此認定被上訴人之工作能力已減損至無法從事一定工作而取得原有薪資之程度。原判決僅以被上訴人於審理中陳稱其可以出車，但有許多因素存在，例如無法協助提物品、丟紙尿褲，服藥後精神昏沉，對駕駛及工作安全有影響，雇主亦無法另行安排適當工作等語，即認定被上訴人於系爭期間工作能力應尚未恢復至足以從事可取得原有薪資之程度，並將被上訴人「不能勝任原有工作內容」，認定為「不能取得原有薪資」，有適用法規不當之違誤。
2.有關保險人所患傷病之合理治療與復健期間及工作能力，應依客觀診療事實及醫學專業予以判斷，上訴人係將國軍桃園總醫院及一品堂中醫診所開立之診斷書、光碟等資料送請專科醫師鑑定後，始依據該專科醫師之審查意見加以認定；並於原審程序中再將國軍桃園總醫院115年1月26日醫桃企管字第1150000515號函、百合幼兒園115年1月20日函、診斷書及病歷資料等相關資料，再次送請專科醫師鑑定。據特約審查醫師之審查意見：「1.上述①（按：即左胸壁挫傷併第3至第8肋骨骨折及血胸）方面：……⑵後續於(112.9.13)(112.10.30)(112.12.25)3次X光追蹤檢查，均無併發症記載。2.其他方面(即②～⑤）（按：左側大腿、膝部、小腿、踝部扭挫傷）：
⑴查無骨折、肌腱韌帶斷裂或神經傷害。⑵給付至112.12.18亦已敷需求。3.綜上，給付至112.12.18應已敷需求，無再給付之依據。」（原處分卷第119頁）。至特約審查醫師之審查意見雖記載「從國軍桃園醫院之病歷，看不出何時癒合」，然其已敘明「這問題並不十分重要，因為骨釘在位固定肋骨，狀況已被穩定」（原審卷第220頁），足見專科醫師雖無法確認被上訴人肋骨骨折何時癒合，然並不影響其對被上訴人工作能力之判定。而特約專科醫師係於審酌被上訴人提出之診斷資料後，始作出本件醫理之審查意見。原判決以上開審查意見所憑之基礎與個案關連性尚屬薄弱，是否足以支持本件狀況，顯有疑義等語，不予採信，已有認定事實未依證據之違誤。
3.原判決復依百合幼兒園115年1月20日函、113年8月22日非自願離職書及被上訴人自述內容，認定被上訴人主要負擔幼兒園內總務兼駕駛之相關事務，實際上無從進行職務調整，最終只能離職，故上訴人特約專科醫師醫理見解假設之前提難以實現等語。惟百合幼兒園115年1月20日函及被上訴人自述內容係在說明被上訴人原有工作內容，以及被上訴人車禍後無法順利執行原有工作內容，與被上訴人工作能力是否已減損至無法取得原有薪資，則仍有疑義。另上訴人就被上訴人車禍後於系爭期間在百合幼兒園之工作內容是否尚屬無法恢復一般工作能力乙節函請特約審查醫師表示意見，經特約審查醫師表示其審查意見：「幼稚園可以作適當的配工，讓被保險人恢復一般工作，只要不要太粗重即可。」（原審卷第219-220頁），惟原判決未予說明何以未予採納特約專科醫師上開審認意見，自有判決理由不備之違誤。被上訴人於系爭期間之工作能力是否已有減損至影響其取得原有薪資之程度，進而該當請領傷病給付之要件，未見原審依職權調查予以釐清，是原判決遽將「不能從事原有工作」認定為「不能從事取得原有薪資之工作」，有未盡調查證據之義務及及判決適用法規不當之違背法令。
五、綜上所述，原判決既有如上述之違背法令情事，且足以影響判決之結果，則上訴人求予廢棄，為有理由。又本件事實仍有未明，有由原審再為調查審認之必要，本院尚無從自為判決，爰將原判決廢棄，發回原審更為適法之裁判。
六、結論：本件上訴為有理由，判決如主文。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0 月 30 日
審判長法 官 吳坤芳
法 官 何効鋼法 官 黃子溎上為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不得上訴。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0 月 30 日
書記官 劉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