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10年度原簡上字第3號111年4月6日辯論終結上 訴 人 宋念錞被 上訴人 A女之母即A女之承受訴訟人（姓名、住址詳卷）
A女之父即A女之承受訴訟人（姓名、住址詳卷）共 同訴訟代理人 張嘉玲律師（法扶）上列當事人間請求侵權行為損害賠償（附民）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0年2月8日本院臺北簡易庭109年度北原簡字第6號第一審判決不服，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一、上訴駁回。
二、第二審訴訟費用由上訴人負擔。事實及理由
壹、程序部分按當事人死亡者，訴訟程序在有繼承人、遺產管理人或其他依法令應續行訴訟之人承受其訴訟以前當然停止；第168條至第172條及前條所定之承受訴訟人，於得為承受時，應即為承受之聲明，民事訴訟法第168條、第175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本件被上訴人代號AW000-H108333之成年女子（真實姓名年籍詳卷，下稱A女）於民國110年4月26日死亡，其繼承人即A女之父、母未向本院聲明拋棄繼承，並於同年6月17日向本院聲明承受訴訟等情，有民事承受訴訟狀、A女戶籍謄本、繼承系統表各1份可參（見本院卷第39至40頁、個資卷第1、7、45頁），是渠等聲明承受訴訟，經核與上開規定相符，應予准許。
貳、實體部分
一、被上訴人起訴主張：上訴人於108年8月2日上午7時40分許，在臺北市○○區○○○路0段000巷0弄0號之茶霸餐廳，與訴外人吳宇浩、王仲昇、真實姓名年籍不詳綽號分別為「誠哥」、「小峰」之2名男子及A女聚會，並以其頭部碰觸坐在其身旁之A女胸部，以手摟抱A女腰部，再突然親吻A女嘴唇。上訴人對A女所為前開性騷擾行為，不法侵害A女之身體自主權、人格權，爰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後段、第195條第1項、性騷擾防治法第9條第1項、第2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賠償精神慰撫金新臺幣（下同）10萬元等語（被上訴人起訴時原請求上訴人賠償50萬元，後減縮為10萬元）。
二、上訴人則以：A女在聚會期間均有說有笑聊天，並無推開之行為，亦未表明不欲被碰觸，僅在親吻嘴唇後，反應很大報警，之後並四處告知他人被性騷擾，感覺被仙人跳設計等語資為抗辯。
三、原審為A女部分勝訴之判決（即判決上訴人應給付A女8萬元及遲延利息），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其聲明為：㈠、原判決不利於上訴人部分廢棄；㈡、被上訴人第一審之訴駁回。被上訴人答辯聲明則為：上訴駁回。
四、兩造不爭執事實（見本院卷第127頁）：
㈠、上訴人於108年8月2日上午7時40分許，在臺北市○○區○○○路0段000巷0弄0號之茶霸餐廳，與吳宇浩、王仲昇、真實姓名年籍不詳綽號分別為「誠哥」、「小峰」之2 名男子及A女聚會，當時上訴人坐在A女身旁，以其頭部靠近A女胸部，並以手摟抱A女腰部，再突然親吻A女嘴唇，經A女立即報警。
㈡、上訴人因上開㈠之事實，經另案本院108年度原易字第29號刑事案件判決犯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第1項之性騷擾罪，處有期徒刑4月，復經臺灣高等法院以109年度原上易字第26號刑事判決駁回上訴確定（見附民卷第21至28頁）。
五、本件爭點：
㈠、上訴人有無以頭部碰觸A女胸部之行為？
㈡、上訴人有無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A女之性自主權？
㈢、關於精神慰撫金之數額？
六、本院之判斷：
㈠、上訴人有以頭部碰觸A女胸部之行為：
1.上訴人雖辯稱當天其未以頭部碰觸A女胸部云云，惟上訴人有以頭部在A女胸部前不斷移動，頭部並碰觸A女胸部等情，業據證人A女於另案偵查、審理中結證屬實（見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108年度偵字第19903號偵查卷【下稱偵查卷】第112頁、本院108年度原易字第29號刑事案件卷宗【下稱刑案一審卷】第90、92頁），核與證人王仲昇於另案警詢、偵查中證稱上訴人坐在A女身旁，頭部突然碰觸A女胸口等語大致相符（見偵查卷第44、113頁），參以證人王仲昇與上訴人及A女並無任何仇恨嫌隙，且與A女在茶霸係初次見面，先前則與上訴人出遊2、3次（見偵查卷第44頁），衡情應無故意為虛偽證詞之必要，堪信上訴人確有以頭部碰觸A女胸部，至為明確。
2.佐以另案臺灣高等法院於準備程序中勘驗現場監視錄影光碟檔案2，勘驗結果顯示畫面時間0時12分54秒至0時13分25秒間，上訴人主動將其頭部左側貼近A女胸前且不斷磨蹭，與A女胸前有身體接觸乙節，有勘驗筆錄可參（見臺灣高等法院109年度原上易字第26號刑事案件卷宗【下稱刑案二審卷】第222頁），上訴人並經另案臺灣高等法院以109年度原上易字第26號刑事判決認定基於性騷擾之犯意，乘A女未注意而不及抗拒之際，以其頭部碰觸A女胸部，並以手摟抱A女腰部，再突然親吻A女嘴唇而得逞，係犯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第1項之性騷擾罪確定，有上開刑事判決1份可稽（見本院卷第57至70頁），益徵上訴人有以頭部碰觸A女胸部無疑。上訴人一再抗辯其未碰觸A女胸部云云，殊難憑採。
㈡、上訴人故意不法侵害A女之性自主權：
1.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又性自主權與個人之人格有不可分離之關係，為個人自主決定權之一環，與人性尊嚴密切相關，屬憲法第22條所保障之基本權，業經司法院釋字第791號解釋理由書第26段闡述明確；至於「性自主權」之內涵，除狹義之性行為自主決定外，尚包含其他性親密關係之自主決定（參黃昭元大法官釋字第791號解釋協同意見書第14段）。
2.參以刑法第2篇分則第16章妨害性自主罪，包含（加重）強制性交罪（刑法第221條、第222條）、（加重）強制猥褻罪（刑法第224條、第224條之1）、乘機性交猥褻罪（刑法第225條）、利用權勢性交猥褻罪（刑法第228條）、詐術性交罪（刑法第229條）；性騷擾防治法第2條之性騷擾，則可分為第1款之「利益交換性騷擾（quid pro quo sexual harassment）」及第2款之「敵意環境性騷擾（hostile environm
ent sexual harassment ）」，其成立要件包括非性侵害犯罪、行為違反意願、行為與性或性別有關、交換利益或造成敵意環境。由此可見，無論係刑法妨害性自主罪或性騷擾防治法之性騷擾，均係違反個人對於性之自主決定權，該權利不僅為憲法所保障之憲法上權利，亦係立法者特別立法予以保障之法律上權利。
3.上訴人於茶霸餐廳，以其頭部靠近坐在其身旁之A女胸部，業經本院認定如前，兩造復不爭執上訴人當時有以手摟抱A女腰部，再突然親吻A女嘴唇等情（見不爭執事實㈠），參以上訴人自承當天與A女係初次見面（見偵查卷第24、91頁），而男性在室內密閉式空間，非以眾人約定成俗之遊戲目的，擅自對女性為碰觸胸部、摟抱腰部、親吻嘴唇之行為，依一般理性第三人觀點，胸部、腰部、嘴唇一般屬於女性之私密部位，並考量當時僅A女一名女性在場，其餘5位均為男性之情境，則上訴人所為前開行為，自具有性之本質而與性相關，屬A女受憲法及法律所保障之性自主權範疇。
4.復觀諸當天A女與上訴人之互動過程，上訴人一開始抱起A女時，A女雖面有笑容，惟A女旋即更換座位；之後上訴人不斷欲以食物餵食A女，均經A女以手移開；上訴人繼而以頭部貼近A女胸前磨蹭，經A女收起笑容，以右手指向上訴人說話；其後上訴人環抱A女、以臉頰靠近A女，經A女予以推開；上訴人再以雙手環抱A女頭部作勢親吻，亦經A女推開，且有掙扎表情，上訴人復親吻A女嘴唇，經A女推開，並持手機撥打電話等情，有另案勘驗筆錄在卷可證（見刑案一審卷第75頁、刑案二審卷第221至226頁），則由A女更換座位、拒絕上訴人餵食、嚴正拒絕碰觸胸部、推開上訴人環抱、親吻嘴唇之舉，可見A女已明顯以手勢、態度閃避上訴人各種接觸或與性相關之行為。
5.又上訴人與A女當天係初次見面，且雙方係因夜店友人邀約，於上午前往茶霸餐廳，業據上訴人與A女於另案偵查中陳述明確（見偵查卷第92、112頁），本院衡酌當時上訴人與A女所在場合、情境，以及A女對上訴人所為前述舉止與態度，堪認上訴人對A女所為與性相關之碰觸胸部、摟抱腰部、親吻嘴唇行為，並非A女引誘或激起，A女並視該行為令其不快、具冒犯性，上訴人之行為自不受歡迎而違反A女之意願，該行為自不法侵害A女之性自主權甚明。
6.再上訴人於本院審理中自承其未詢問A女可否碰觸胸部、摟抱腰部及親吻嘴唇，在其親吻A女前，A女均與他人談笑聊天，對其愛理不理，之後其以手環抱A女腰部，A女則轉頭平鋪直述對其表示：「如果你敢親我，你就死定了」等語（見本院卷第124至126頁），顯見上訴人不僅明知其行為未得A女同意，亦知悉A女無意與其聊天，甚而警告上訴人不得有進一步親吻行為。上訴人無視A女明示或暗示不欲與其有身體上接觸之舉措，仍對A女為碰觸胸部、摟抱腰部及親吻嘴唇之行為，自係故意不法侵害A女之性自主權（更廣義為身體自主權），應負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且依民法第195條第1項前段，被上訴人亦得請求賠償非財產上之損害。故被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賠償精神慰撫金，核屬有據。上訴人辯稱其遭仙人跳設計云云，洵屬無稽。
㈢、關於精神慰撫金之數額：
1.按立法院於96年1月5日以條約案審議通過「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Convention on the Elimination of All Forms of Discrimination Against Women，下稱CEDAW）」，於同年2月9日經總統批准頒布加入書，立法院並於100年5月20日制定「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施行法」，自101年1月1日起施行。而依CEDAW第2 條及消除婦女歧視委員會（Committee on the Elimination of Discrimination against Women ，下稱CEDAW 委員會）第28號一般性建議（General Recommendations），我國負有防止私人對婦女歧視之恪盡職責義務（due diligence ）。
2.又依CEDAW委員會第19號一般性建議第6段，針對女性所為加諸其身體或性之傷害、痛苦之性別暴力，屬於CEDAW第1條之「對婦女的歧視」，依第19號一般性建議第24段、第28號一般性建議第32、36、37段（b），我國應提供遭歧視之婦女包含民事損害賠償在內之適當補償措施。至於在司法制度層面，依第33號一般性建議第14、19段(b)、(g)，應考量個案具體脈絡，使婦女就其所受傷害獲得有效保障及有意義之補償，以達成高品質之司法制度及提供有效之被害人補償條文（此部分詳細論述，參本院105年度訴字第926號民事判決四之㈠至㈣）。
3.再法院對於精神慰撫金之量定，應斟酌雙方之身分、地位、資力、實際加害情形與被害人所受之痛苦及其他各種情形核定之（最高法院85年度台上字第460號判決意旨參照）。又法院在酌定精神慰撫金多寡時，除依首揭最高法院判決意旨核定外，更應依前述CEDAW規定及CEDAW委員會公布之一般性建議，考量女性受歧視傷害之情節、嚴重程度給予適當之精神慰撫金，以符合CEDAW要求國家應盡其防止私人對婦女歧視之恪盡職責義務。
4.本院審諸上訴人未經A女同意，對A女為碰觸胸部、摟抱腰部、親吻嘴唇之行為，侵害A女之性自主權，致A女受有相當之精神上痛苦；而A女為專技大學畢業，死亡前之107、108年度所得分別為50,240元、1,500元，名下並無財產，上訴人則為小學肄業，為臨時演員，107、108年度所得分別為41,463元、90,691元，名下亦無任何財產，業據雙方於原審陳稱在卷（見原審卷第246頁），且有稅務電子閘門財產所得調件明細表附卷可按（見原審個資卷第3至11、15至18頁），本院綜合上開情節，認原審判決上訴人應賠償A女精神慰撫金8萬元，尚屬允當（被上訴人未就原審駁回部分提起上訴或附帶上訴）。是被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給付8萬元，洵屬有據，應予准許。
七、綜上所述，上訴人故意不法侵害A女之性自主權（更廣義為身體自主權），被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上訴人給付8萬元，為有理由，應予准許。原審就上開應予准許部分，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於法並無不合。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此部分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八、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所提證據，經核均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一一論列，併此敘明。
九、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8條。中 華 民 國 111 年 4 月 27 日
民事第八庭 審判長法 官 鄭佾瑩
法 官 陳威帆法 官 吳佳樺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不得上訴。
中 華 民 國 111 年 4 月 27 日
書記官 黃湘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