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10年度訴字第5517號111年1月24日辯論終結原 告 吳文惠被 告 魏淑芳上列原告與被告間因妨害名譽案件，原告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請求侵權行為損害賠償，經本院刑事庭裁定移送前來（109年度附民字第716號），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一、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6,000元，及自民國109年9月2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
二、原告其餘之訴駁回。
三、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1％，餘由原告負擔。
四、本判決第一項得假執行，但被告如以新臺幣6,000元為原告預供擔保，得免為假執行。
五、原告其餘假執行之聲請駁回。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起訴主張：被告於民國109年1月8日下午5時許，至址設臺北市○○區市○路0號2樓之臺北市政府社會局老人福利科洽公時，因不滿當時亦在場洽公之原告要求其放低音量說話，竟在不特定人得以共見共聞之場所，以「你是什麼東西、爛貨」等語辱罵原告，侵害原告人格法益、名譽權，爰依民法第18條、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告賠償非財產上損害，並聲明：㈠、被告應給付原告6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㈡、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則以：被告係因原告一再挑釁、斥責而與原告發生爭執，並對原告稱：「你是什麼東西？」，原告聽聞遂對被告咆哮、威脅，表示：「我是里長，我要告你」，被告未曾陳稱：「你是爛貨」等語資為抗辯，並聲明：㈠、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㈡、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三、兩造不爭執事實（見本院卷第66、84頁）：
㈠、被告於109年1月8日下午5時許，至址設臺北市○○區市○路0號2樓之臺北市政府社會局老人福利科洽公時，因不滿當時亦在場洽公之原告要求其說話時放低音量，而對原告稱：「妳是什麼東西」等語。
㈡、被告因上開時間所為之言論，經本院刑事庭以109年度易字第1115號刑事判決認定犯公然侮辱罪，處罰金5,000元，該案業經臺灣高等法院以110年度上易字第1252號判決駁回上訴確定（見本院卷第13至21、77至79頁）。
四、本件爭點：原告得否依民法第18條、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告給付慰撫金或賠償非財產上損害？
㈠、被告有無於上開時、地，對原告稱「爛貨」？
㈡、「言論自由主觀意見表達」與「名譽權」衝突之權衡：
㈢、被告所為言論是否不法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五、本院之判斷：
㈠、被告有於上開時、地，對原告稱「爛貨」：
1.參以當天兩造均在臺北市社會局老人福利科辦公室洽公，該科承辦人員分別為黃是穎、沈心慧乙節，有臺北市政府社會局109年5月5日北市社老字第1093077144號函可參（見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109年度偵字第9040號偵查卷【下稱偵查卷】第81頁），而證人黃是穎於另案偵查中具結證稱：當天被告向其洽公，洽公過程中被告情緒激動、音量較高，原告遂走向被告，詢問被告可否降低音量，被告則口氣很衝，對原告稱「你是什麼東西、爛貨」，之後同仁即將原告帶離等語（見偵查卷第96頁），核與證人沈心慧於另案偵查中證述：
原告當時向我申辦業務，我有聽聞被告在爭執過程中，向原告稱「爛貨」，後來我即將原告攜至我位置等語大致相符（見偵查卷第96頁），證人黃是穎、沈心慧於另案法院審理中復均證稱當天情形如偵查中之證述（見臺灣高等法院110年度上易字第1252號卷第155、156至157頁），衡以證人黃是穎、沈心慧僅因公務與兩造接觸，彼此間無任何利害關係或夙怨嫌隙，自無甘冒刑法偽證罪之重典而為虛偽證詞之必要，是渠等前開證詞堪以信實。
2.又關於兩造當日爭執過程，據另案刑事案件一審法院勘驗現場光碟，顯示原告最初坐在被告右前方座椅等候洽公，之後於畫面時間下午5時3分12秒至55秒，原告走至被告方向，與被告對話後返回原位，於下午5時4分58秒至5時5分5秒，原告有對被告講話動作，經沈心慧將原告帶離；復經二審法院勘驗前開光碟，畫面時間下午5時4分28秒至5時5分2秒，兩造皆有講話及比手指動作，沈心慧則不斷攔阻原告，並將其帶離該科辦公室等情，有一審勘驗筆錄及所附擷取照片、二審勘驗筆錄可佐（見本院109年度易字第1115號刑事案件卷第41、51、54頁、臺灣高等法院110年度上易字第1252號刑事案件卷第98頁），原告於另案二審審理中復明確證稱被告稱爛貨時，沈心慧有在現場，之後沈心慧即將其帶離等語（見臺灣高等法院110年度上易字第1252號刑事案件卷第153至154頁），足見兩造確於洽公過程中有所爭執，原告並於兩造爭執後，經承辦人員沈心慧帶離現場，與前述證人黃是穎、沈心慧之證述內容大致相符，則互核前述證人證詞，堪認被告當日確有對原告辱罵「爛貨」，至臻明灼。
㈡、「言論自由主觀意見表達」與「名譽權」衝突之權衡：
1.按人格權受侵害時，以法律有特別規定者為限，得請求損害賠償或慰撫金；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民法第18條第2項、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前開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關於侵害他人「名譽權」，請求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之規定，涉及行為人憲法第11條「言論自由」與被害人憲法第22條「名譽權」之基本權衝突，二者受憲法保障之程度無分軒輊，故於適用上開規定時，應採取符合憲法意旨之解釋方法，就被害人之「名譽權」及行為人之「言論自由」進行基本權衝突之價值權衡。
2.次按，言論自由可分為「客觀事實陳述」與「主觀意見表達」，「客觀事實陳述」得以驗證真偽，「主觀意見表達」則係個人對於事物之主觀價值判斷，無所謂真偽之問題。我國刑法第二篇第27章妨害名譽及信用罪章，分別設有處罰涉及主觀意見表達之公然侮辱罪（刑法第309條）、涉及客觀事實陳述之誹謗罪（刑法第310條），刑法第311條、第310條第3項並分別規定公然侮辱罪之阻卻違法事由、誹謗罪之客觀處罰條件，足見我國法未肯認意見表達受憲法絕對保障。惟「主觀意見表達」與人之思想、個人人格發展具有密切關聯，而思想自由保障人民之良心、思考、理念等內在精神活動，是人類文明之根源與言論自由之基礎，亦為憲法所欲保障最基本之人性尊嚴，應受絕對保障，不容國家機關以任何方式予以侵害，業經司法院釋字第567號解釋、憲法法庭111年度憲判字第2號判決理由第14段闡述明確，則與人民思想密切相關之言論自由主觀意見表達，自應受憲法高度保障。故在解釋刑事公然侮辱罪之構成，或是否構成侵害他人名譽之民事侵權行為，應以主觀意見表達之內容「是否與個人思考、人格發展等核心事務密切相關」、「言論自由之價值（即保障言論自由之目的）」，判斷主觀意見表達受憲法保障之程度，進而與名譽權為基本權衝突之價值權衡。
3.再按，「對於所誹謗之事，能證明其為真實者，不罰。但涉於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者，不在此限」、「以善意發表言論，而有左列情形之一者，不罰：一、因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者。二、公務員因職務而報告者。三、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四、對於中央及地方之會議或法院或公眾集會之記事，而為適當之載述者」，刑法第310條第3項、第311條分別定有明文。上開規定分別係刑法誹謗罪之客觀處罰條件、公然侮辱罪之阻卻違法事由，考量言論自由無論在民事、刑事均可區分為「主觀意見表達」與「客觀事實陳述」，刑法既已明確區分二者，並制定不同之處罰規定及不罰事由，於判斷個別涉及主觀意見表達、客觀事實陳述之言論是否構成侵害他人名譽之民事侵權行為時，在違法性部分自可分別類推適用前開刑法第310條第3項、第311條之規定。
4.又關於言論之類型，在比較法上可區分為高價值言論與低價值言論，並給予不同程度之保障，此即所謂之「雙階理論（two-level thoery）」。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Chaplinsky v. State of New Hampshire案，闡明猥褻言論、粗俗言論、誹謗言論與冒犯、挑釁言論（fighting words，指言論本身會造成傷害或可能引起立即破壞和平行為之言論），非思想闡述之重要部分，對於追求真實亦僅具有薄弱社會價值，社會秩序與道德之社會利益明顯大於該言論所生之利益，故對該等類型之言論予以限制或處罰，未曾產生任何憲法爭議（
315 U.S. 568, 000-000 (0000)）。由此可見，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係以言論是否係在闡述思想、對社會之價值，判斷是否應受憲法言論自由保障，與本院前述以「是否與個人思考、人格發展等核心事務密切相關」、「言論自由之價值（即保障言論自由之目的）」，判斷主觀意見表達受憲法保障之程度，並無太大差別。
5.我國釋憲實務亦採取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雙階理論」之見解，就所涉及之言論類型區分為高價值言論及低價值言論，並因此異其審查標準（參釋字第414號解釋理由書第1段：「…其中非關公意形成、真理發現或信仰表達之商業言論，尚不能與其他言論自由之保障等量齊觀。…」）。關於高價值言論部分，包括政治性言論、藝術表現自由（參釋字第806號解釋理由書第3段）；低價值言論則包括商業言論（commerc
ial speech）（參釋字第414號解釋理由書第1段、第794號解釋理由書第11段）、仇恨性言論（hate speech）（參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20條第2項、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11號一般性意見第2段）。
6.另參考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見解，低價值言論尚包括煽惑違法行為之言論（incitement of illegal activity）、挑釁性言論（fighting words）、猥褻言論（obscenity）（Schenck v. U.S., 249 U.S. 47, 52 (1919); Chaplinsky, 315 U.S. 568, 000 (0000); Roth v. U.S., 354 U.S. 476, 481, 483, 000 (0000)）。然我國司法院釋字第445、644號解釋肯認集會遊行法、人民團體法之煽惑內亂言論，均屬「政治性言論」，應受憲法言論自由保障，未採取較為寬鬆之審查標準；猥褻言論部分，我國司法院釋字第617號解釋則採取較為寬鬆之審查標準，是比較我國與美國實務見解，除煽惑違法行為之言論在我國法屬於高價值之政治性言論外，其餘低價值言論類型則可參考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之見解。
7.是以，法院適用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判斷行為人所為之「主觀意見表達」，是否構成侵害他人「名譽權」之侵權行為，即應依行為人所為言論之類型屬於高價值或低價值言論，判斷該主觀意見表達應受憲法保障之程度，以及與名譽權發生衝突時之權衡；而判斷言論是否屬於高價值或低價值言論，則應以言論「是否與行為人思想、個人人格發展等核心事務密切相關」、「言論自由之價值（即保障言論自由之目的）」判斷。
㈢、被告所為「挑釁性言論」侵害原告之名譽權：
1.本件被告至臺北市政府社會局老人福利科洽公時，不滿當時亦在場洽公之原告要求其說話時放低音量，而對原告稱：「妳是什麼東西、爛貨」等語，業經本院認定如前，核被告所為之言論並非得以驗證真偽之客觀事實陳述，而係個人對於事物主觀價值判斷之「主觀意見表達」。參以兩造原本素不相識，被告所為言論並非針對政府、公職人員、公共事務之針砭，謾罵之對象（即原告）亦非承辦業務之公務員，僅係一種情緒性謾罵，堪認該言論無涉思想或個人人格發展等核心事務，亦無助於追求真理、健全民主政治程序之運作或實現自我，言論本身即會造成他人心理上之傷害或可能立即破壞和平，性質上屬於低價值之「挑釁性言論（fighting words）」，故權衡被告之言論自由與原告之名譽權，應認被告所為前開言論侵害他人之名譽權。
2.又被告係故意為之，且無刑法第311條善意發表言論之阻卻違法事由，則被告所為言論自係故意不法侵害原告之名譽，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原告自得請求被告賠償非財產上之損害。本院審酌原告曾經擔任里長、教育程度為高職畢業、家境小康，被告為美國企管碩士畢業、家境小康（參兩造另案調查筆錄受詢問人欄所載，見偵查卷第7、13頁）；被告侵害原告名譽之言論地點為公家機關洽公處所，並非訊息快速傳布之平面媒體或網路社群媒體，另斟酌被告侵害原告名譽之言論內容質、量，該言論對於被告個人人格發展之重要性、對於社會之價值等節，認原告請求被告賠償非財產上損害，於6,000元範圍內為適當；逾此範圍則無理由，應予駁回。
㈣、末按，給付無確定期限者，債務人於債權人得請求給付時，經其催告而未為給付，自受催告時起，負遲延責任。其經債權人起訴而送達訴狀，或依督促程序送達支付命令，或為其他相類之行為者，與催告有同一之效力；遲延之債務，以支付金錢為標的者，債權人得請求依法定利率計算之遲延利息；應付利息之債務，其利率未經約定，亦無法律可據者，週年利率為5％，民法第229條第2項、第233條第1項前段及第20
3 條分別定有明文。查，本件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起訴狀繕本於109年9月14日對被告為寄存送達（見附民卷第9頁），依民事訴訟法第138條第2項規定，自寄存之日起，經10日即同年9月24日發生效力，揆諸前揭說明，原告自得請求被告給付自該狀繕本送達翌日（即109年9月2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
六、綜上所述，被告所為言論，係故意不法侵害原告之名譽，原告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告給付原告6,000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即109年9月25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利率5％計算之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逾此範圍之請求，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七、本判決所命被告給付之金額未逾50萬元，本院就原告勝訴部分，應依民事訴訟法第389條第1項第5款之規定，依職權宣告假執行；至原告就敗訴部分陳明願供擔保聲請宣告假執行，因訴之駁回而失所依據，不予准許。另被告就原告勝訴部分陳明願供擔保，聲請宣告免為假執行，合於法律規定，爰酌定相當之擔保金額宣告之。
八、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所提證據，經核均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爰不一一論列，併此敘明。
九、訴訟費用負擔之依據：民事訴訟法第79條。中 華 民 國 111 年 2 月 25 日
民事第八庭 法 官 吳佳樺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11 年 2 月 25 日
書記官 黃湘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