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12年度訴字第3726號原 告 彭慶毅訴訟代理人 蘇煥智律師
張鴻翊律師被 告 楊嘉中訴訟代理人 曾麗玲上列當事人間請求返還借款等事件，本院於民國113年1月10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被告應給付原告新臺幣陸拾陸萬元，及自民國一百零八年六月十九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本判決第一項，於原告以新臺幣貳拾貳萬元為被告供擔保後，得假執行。但被告如以新臺幣陸拾陸萬元為原告預供擔保，得免為假執行。
事實及理由
壹、程序部分：按訴狀送達後，原告不得將原訴變更或追加他訴；但擴張或減縮應受判決事項之聲明者，不在此限，民事訴訟法第255條第1 項第3 款定有明文。查原告起訴時訴之聲明為：被告乙○○應給付原告新臺幣（下同）66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嗣於民國112年10月6日擴張其利息部分之請求，而聲明求為命被告乙○○給付原告66萬元，及自108年6月19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利息之判決（本院卷第149頁）。原告所為，核屬擴張應受判決事項之聲明，揆諸上開說明，於法即無不合，應予准許（至原告對被告康燾鱗起訴部分，經本院以112年10月20日裁定移送臺灣桃園地方法院，見本院卷第247至251頁、第259頁，以下被告即指乙○○）。
貳、實體部分：
一、原告主張：原告於107年9月26日與被告簽訂委任契約（下稱系爭契約），委任被告處理離婚後之夫妻剩餘財產分配訴訟事件，約定酬金為每審級5萬元，及所得利益之15%。嗣經臺灣桃園地方法院於107年9月6日以105年度家訴字第151號、臺灣高等法院於108年3月13日以107年度家上字第339號判決命原告前配偶應向原告給付398萬0,326元本息，其後，最高法院於108年6月12日裁定駁回原告之上訴而告確定（於程序下稱系爭訴訟事件，於判決下稱系爭確定判決）。而原告向臺灣桃園地方法院聲請強制執行（案列：108年度司執字第25888號剩餘財產分配強制執行事件，下稱系爭執行事件），於系爭訴訟事件判決確定後，執行受償440萬4,078元，被告遂於108年6月19日向原告收取酬金66萬元，數額為上開執行所得之15%（即約為440萬元x15%=66萬元），自為後酬之性質。惟兩造就所得利益之15%後酬約定，違背行為時之律師法第37條及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規定而無效，被告乃無法律上原因而受有該66萬元利益。為此本於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依民法第179條、第182條第2項規定，請求被告返還所受利益並附加利息等語。而聲明：
㈠被告應給付原告66萬元，及自108年6月19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
㈡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被告則以：否認原告所提委任契約即系爭契約之形式上真正；況該契約全文就報酬部分約定為所得利益15%及每審級另給付5萬元，其中「所得利益15%」僅係表示原告將會負擔律師費用之上限，無使用後酬之字樣，非屬後酬。而原告至今除就被告受其委任處理之另案即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05年度婚字第162號離婚事件（下稱婚字162號事件）給付酬金5萬元以外，並未就系爭訴訟事件依約給付被告各審級5萬元之報酬；另其後被告協助原告辦理附表所示事件3至7之事務，原告亦未給付任何報酬，因被告同情原告身無分文，乃先行代理處理事務，最終原告於系爭執行事件獲分配取得利益，自應給付被告為其處理附表所示事件2至7之酬金66萬元；況被告收取者為歷審之律師代理酬金，合於台北律師公會章程所定酬金下限，是被告所得66萬元並非無法律上原因。而原告因被告之履行職務分得系爭確定判決所命之剩餘財產，並未受有損害。縱認被告收取之66萬元為後酬，亦僅自然債務性質，原告無返還請求權。且原告之請求權已罹於民法第127條（被告誤載為第107條）第8款所定二年時效期間未行使而消滅等語，資為抗辯。並答辯聲明：原告之訴及其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如受不利之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三、原告主張被告為執業律師，原告曾委任被告辦理系爭訴訟及執行事件即附表所示事件2、5，並於108年6月19日給付66萬元酬金予被告之事實，業據其提出民事判決、民事裁定為證（本院卷第27至46頁），另經本院調閱系爭執行事件卷宗查對無訛，且為被告所不爭執（本院卷第147至148頁、第234、284頁），此部分事實堪信為真實。
四、原告另主張兩造於系爭契約約定被告可得酬金即「所得利益之15%」屬後酬，有違行為時律師法第37條及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規定而無效，是被告收受66萬元，構成不當得利，自應返還等情。惟為被告所爭執，並以前開情詞置辯。
茲分述如下：
㈠按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他人受損害者，應返還其利
益，民法第179條前段定有明文。又不當得利依其類型可區分為「給付型之不當得利」與「非給付型不當得利」，前者係基於受損人有目的及有意識之給付而發生之不當得利，後者乃由於給付以外之行為（受損人、受益人、第三人之行為）或法律規定或事件所成立之不當得利。在「給付型之不當得利」，既因自己行為致原由其掌控之財產發生主體變動，則本於無法律上之原因而生財產變動消極事實舉證困難之危險，自應歸諸主張不當得利請求權存在之當事人。是該主張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人，應就不當得利之成立要件負舉證責任，亦即必須證明其與他方間有給付之關係存在，及他方因其給付而受利益致其受損害，並就他方之受益為無法律上之原因，舉證證明該給付欠缺給付之目的，始能獲得勝訴之判決。又關於不當得利之「無法律上原因」為消極事實，本質上難以直接證明，僅能以間接方法證明之。因此，倘主張權利者對於他方受利益，致其受有損害之事實已為證明，他造就其所抗辯之原因事實，除有正當事由（如陳述將使其受到犯罪之追訴等），應為真實完全及具體之陳述，使主張權利者得據以反駁，以平衡其證據負擔，並俾法院憑以判斷他造受利益是否為無法律上原因，惟並非因此即產生舉證責任倒置或轉換之效果（最高法院102年度台上字第420號判決參照）。
㈡又按109年1月15日公布施行前之律師法（下同）第37條規定
：「律師不得違背法令、律師規範或律師公會章程，要求期約或收受任何額外之酬金」，及「律師應對於委任人明示其酬金數額或計算方法。律師不得就家事、刑事案件或少年事件之結果約定後酬」，111年7月3日修正、111年8月1日施行前之律師倫理規範（下同）第35條第1項及第2項亦有明文。
所謂後酬，係以訴訟結果之成敗或依勝訴之金額所決定之酬金給付方式，而以訴訟之成敗或結果作為報酬的計算基礎，其目的上乃是希冀律師於後酬之利益誘導下，專心致力為當事人服務，以期獲得最佳的結果，此在一般財產案件上固為激勵律師努力之誘因，惟因家事、刑事或少年事件具有高度公益性，如允許以案件結果作為衡量報酬之基礎，恐將引發律師之道德風險，故明文禁止之。又：
⒈按法律行為，違反強制或禁止規定者，無效，民法第71條定
有明文。而法規依其適用的強制性與否，有強行規定與任意規定。其中強行規定又分為強制規定及禁止規定，禁止規定可再分為取締規定及效力規定。又所謂效力規定即以否認違法行為之法律效果為制裁方法之規定；另取締規定者乃對於違反者雖予以制裁以防止其行為，但並不以之為無效之規定。而究為取締規定或效力規定，應綜合考量其規範目的及法規意旨而定（最高法院105年度台上字第1840號判決參照）。
⒉律師以保障人權、實現社會正義及促進民主法治為使命。律
師應基於前項使命，本於自律自治之精神，誠實執行職務，維護社會秩序及改善法律制度；律師應砥礪品德、維護信譽、遵守律師倫理規範、精研法令及法律事務，律師法第1條、第2條分別定有明文。而該法第15條第2項則規定全國律師公會聯合會應訂立律師倫理規範，提經會員代表大會通過後，報請法務部備查。可知立法者係授權全國律師公會聯合會制定律師倫理規範，將律師職業之監督交由同業公會自律。前開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即承接律師法上揭條文之規範精神，續就律師職業之同業自律訂定準繩，其立法理由係以：「家事、刑事案件或少年事件基於其高度之公益性質，律師不得約定後酬」，該條著眼於律師受委任為當事人處理事務，其締約相對人就法律專業處於交易之弱勢，特於家事、刑事或少年事件中，為避免因律師委任報酬有無或多寡繫諸於當事人身分關係，或基於身分關係所生權利義務之發生、消滅、終止或行使與否，或繫諸於法院裁判之結果，使律師就特定事件之報酬請求權與當事人之身分關係、生命或自由權間發生利害關係或利益衝突，將有礙當事人行使基於身分關係所生之權利義務。是為落實律師法與律師倫理規範追求之行業自律、兼衡律師專門職業技術人員之自主與自治，復維持律師業之倫理性與公益性，並保護處於法律專業弱勢之締約相對人，自應認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之規定，性質上為效力規定，以達成上開規定所欲追求之規範目的與法律效果。
⒊準此，倘律師與當事人間就家事、刑事與少年事件約定後酬
時，其委任契約仍屬有效，惟有關後酬之約定則違反上開律師法及律師倫理規範之規定而無效。至律師是否得向當事人另請求委任報酬或不當得利則屬另一問題，然不得以律師尚須另向當事人主張權利，遽認律師就家事、刑事案件及少年事件與當事人約定後酬為有效。
㈢原告主張兩造間於107年9月26日簽有系爭契約，約定被告就
辦理夫妻剩餘財產事件，至判決確定並執行完畢為止，可得酬金為每審級5萬元及所得利益之15%等語，雖提出委任契約以佐（本院卷第17至19頁，契約條款繕打如本院卷第277頁），但該委任契約形式上真正為被告所否認（本院卷第234頁）。觀諸該委任契約僅為影本，且夾雜其他文書而重疊複印，已難辨識約定條款具體內容，此外，委任人欄位並未經原告簽章，抑且原告迄未提出該契約書原本，則原告執此主張系爭契約約定酬金計算包括所得利益15﹪、每審級另給付5萬元，其中「所得利益15﹪」為後酬之性質云云，本難遽信。惟被告既於本院112年12月13日言詞辯論期日自陳：其收取原告交付之66萬元酬金，係為原告處理附表所示事件2至7，原本告知原告每個審級酬金要15萬元以上，因原告說他沒有錢，所以最後以原告剩餘財產分配最終可獲分配之金額15﹪計算被告律師酬金，而為66萬元等語（本院卷第285頁），足悉，兩造確有約定以原告於系爭訴訟事件最終成敗與勝訴金額之15﹪計算被告得收取之酬金，自屬前揭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所規範之後酬。又兩造對於系爭訴訟及執行事件屬於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之家事事件，並不爭執（本院卷第285至286頁）。則兩造約定之66萬元酬金既屬後酬，自因違反律師法第37條及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規定而無效，應堪認定。
㈣從而，原告主張被告受領之66萬元為後酬，違反律師法第37
條及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規定而無效，被告對原告之此部分酬金債權自不存在，被告受領該66萬元乃無法律上原因，致原告受有損害，應依民法第179條前段規定返還原告，自屬有據。又依同法第182條第2項規定：「受領人於受領時，知無法律上之原因或其後知之者，應將受領時所得之利益，或知無法律上之原因時所現存之利益，附加利息，一併償還；如有損害，並應賠償。」則原告依上開規定請求被告就受領之66萬元附加給付自受領時即108年6月19日起之利息，亦屬有據。
㈤又兩造對於系爭契約有無另約定原告應就每審級給付酬金5萬
元，及原告是否已經如數給付一節，固有爭執，惟依前開說明，此乃屬被告得否向原告另請求委任報酬之範疇，與本件66萬元為後酬而無效，應由被告返還原告之間，係屬二事，自無論究之必要。故被告聲請訊問證人即原告之訴訟代理人張鴻翊律師、康燾鱗及訊問原告本人（嗣撤回聲請訊問證人甲○○，見本院卷第284頁），因與系爭契約關於後酬之約定此一爭點無關，自無調查之必要，附此敘明。
㈥原告依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請求被告返還66萬元本息，並未罹於時效：
⒈被告固抗辯原告之請求權已罹於民法第127條所定二年時效期
間未行使而消滅云云。然按依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請求返還利益者，依民法第125條規定，其請求權，因15年間不行使而消滅。又民法第182條所定之附加利息，係受領人受領利益時，就該利益使用所產生之利益，該附加利息性質上仍屬不當得利，僅其數額可以利息之計算方式來確定，是該附加利息如得以非利息計算之方式上確定其金額，亦無不可計為返還之範圍。準此，該附加利息之請求權消滅時效，仍應適用民法第125條所定15年之時效。
⒉查原告主張其於108年6月19日給付66萬元酬金予被告，該酬
金約定因違反律師法第37條及律師倫理規範第35條第2項所禁止之後酬規定而無效，業如前述。則依前揭規定及說明，原告自108年6月19日起即可行使民法第179條及第182條第2項所定之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其請求權時效應自斯時起算。本件原告係於112年7月4日提起本件訴訟（見本院卷第9頁收狀戳日期）、於112年10月6日追加請求民法第182條第2項之利息（本院卷第149頁），其請求權之行使自未罹於15年時效期間，是被告上開所辯，並不足採。
㈦被告另辯稱其收取之66萬元酬金屬自然債務之性質，原告無返還請求權，亦無理由：
⒈按因不法之原因而為給付者，不得請求返還，民法第180條第
4款固有明文。所謂不法原因係指給付之原因違反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而言，非謂凡違反強制或禁止規定之行為均屬之。蓋法律禁止或強制規定，或因國家政策考量之結果，若概指為不法原因之給付而謂已給付者不得請求返還，將有失衡平（最高法院81年度台上字第742號判決參照）。又所謂自然債務，係指諸如賭債，或已罹於時效而消滅之債權，因欠缺法律強制力保護，不得請求強制執行之債務而言，此等債務唯有依債權人之自助行為或相對人之誠意，始得實現契約內容之債務，倘債務人任意履行，則其履行行為有效，固亦不得援用不當得利之規定請求返還之。
⒉惟原告前交予被告66萬元律師酬金，係因其委任被告辦理系
爭訴訟及執行事件等相關案件，屬後酬之性質，因違反禁止規定而無效，被告受領之，構成不當得利；且原告之請求權尚未罹於時效而消滅，均如前述。則原告請求被告返還66萬元本息，非屬自然債務，亦非因不法原因而為之給付，被告抗辯其無須返還云云，顯無可採。
五、綜上所述，原告本於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依民法第179條前段、第182條第2項規定，請求被告給付66萬元及自108年6月19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為有理由，應予准許。
六、本件為判決之基礎已臻明確，兩造其餘之陳述及所提其他證據，經本院斟酌後，認為均於判決之結果無影響，亦與本案之爭點無涉，自無庸逐一論述，併此敘明。
七、假執行之宣告：兩造陳明願供擔保請為宣告假執行或免為假執行，經核均與規定相符，爰分別酌定相當之擔保金額予以宣告。
八、據上論結，本件原告之訴為有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78條、第390條第2項、第392條第2項，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113 年 2 月 16 日
民事第七庭 法 官 賴錦華以上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13 年 2 月 16 日
書記官 陳玉鈴附表 事件 案號 被告為原告處理之事務內容 1 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05年度婚字第162號（即婚字162號事件） ⒈一審訴訟代理人 ⒉為原告提起上訴後，經原告要求撤回上訴 2 系爭訴訟事件 被告為第一、二、三審之訴訟代理人 3 臺灣桃園地方檢察署106年度偵字第16980號 ⒈代擬告訴狀 ⒉撰寫再議聲請狀 4 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08年度存字第333號 依系爭訴訟事件一審判決主文供擔保假執行，由被告之助理代原告聲請提存 5 系爭執行事件 被告為原告之代理人，聲請強制執行並處理相關執行事務 6 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08年度取字第473號 依系爭訴訟事件一審判決主文供擔保假執行，由被告之助理代原告聲請取回提存物 7 臺灣桃園地方法院108年度司家聲字第357號 原告委任被告為代理人，就系爭訴訟事件聲請確定訴訟費用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