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刑事判決 102年度上易字第2124號上 訴 人即 被 告 彭褚竹上列上訴人因妨害名譽案件，不服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02年度易緝字第14號，中華民國102年8月6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檢察署101年度偵字第8942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上訴駁回。
事 實
一、彭褚竹與廖進楷係鄰居，彭褚竹前因指摘廖進楷○○○區○○巷道空間，雙方存有嫌隙。其後，彭褚竹因其住處搭設之棚架，因日前（即民國100年9月27日）經臺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下稱北市都發局）勘查認定屬於違章建築，並限期命其自動拆除，心生不滿。明知並無正當理由，足以確信上述北市都發局限期拆除違章建築之處分，係因廖進楷買通該主管機關之公務員所致。竟意圖散佈於眾，基於誹謗、公然侮辱之犯意，於100年9月28日上午8時55分許，在臺北市○○區○○○路○段○○巷○○○號其住處門口前，見廖進楷由臺北市○○區○○○路○段○○巷欲進入位於巷底之住處（地址為臺北市○○區○○○路○段○○巷○弄○○號）後門之際，在不特定人能共見共聞之臺北市○○區○○○路○段○○巷內，具體指摘廖進楷「你買通官員」；同時公然辱罵「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等客觀上足以貶抑名譽、尊嚴及社會評價之言語，以此方式誹謗及侮辱廖進楷。
二、案經廖進楷訴由臺北市政府警察局大安分局報請檢察官偵查起訴。
理 由
壹、程序部分：本案所引用之供述及非供述證據，經本院依法踐行調查證據程式，檢察官及被告均不爭執各該證據之證據能力，且亦查無依法應排除其證據能力之情形，是後述所引用證據之證據能力均無疑義，先予敘明。
貳、實體部分：
一、訊據上訴人即被告彭褚竹固坦承確有於上揭時、地，指述「你買通官員」、「你是混蛋」、「這些畜生」等言詞之事實。惟矢口否認有何誹謗及公然侮辱犯行，辯稱：伊是因為100年9月27日北市都發局公文要拆除伊院子的頂棚，伊根據北市都發局及存證信函，認為北市都發局承辦人員謝國立與建商勾結，才會自言語說「買通官員」一事，而且因為常有野貓出入伊住處所在的74巷，並隨地便溺，伊是針對野貓罵「混蛋」、「畜生」，並非在指述、辱罵告訴人，而且伊是在伊家院子內說這些話，並非在公共場所，並沒有誹謗、公然侮辱告訴人的意思，而且伊所為上開言詞，或屬於意見表達，或為對不法侵害居住隱私權之合法反擊，伊之行為欠缺誹謗罪之惡意及意圖，亦應有誹謗罪免責條款之適用云云。
二、經查：㈠本件被告位於臺北市○○區○○○路○段○○巷○○○號住處之
棚架，確有於100年9月27日經北市都發局勘查認定屬違章建築，並定期命其自動拆除之事實，業據被告自承明確，並有其所提出之北市都發局100年9月27日北市都建字第000000000000號函在卷足憑（見原審102易緝14卷第46頁）。又被告確有於100年9月28日上午8時55分許至同日上午9時8分許，在其上開住處門口即臺北市○○區○○○路○段○○巷內，廖進楷在場之情形下，指摘辱罵：「你買通官員」、「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等語一節，亦據被告供承不諱，核與證人即告訴人廖進楷於原審證稱：我家（臺北市○○○路○段○○巷○弄○號）後院的巷子就是臺北市○○區○○○路○段○○巷，被告住處大門與我後院門口是90度的相鄰，和平東路1段74巷是公共巷道，巷子底就是我家後院，被告對我進出該巷道一直有意見，案發當時（詳細時間不記得，以錄影錄音光碟為準），我正要轉進我家後院大門時，被告就在她家門口外面的水溝蓋，罵我「你買通官員」，我跟被告抗議後，被告就開始罵我混蛋，並且拿石頭砸地面，當時被告就在她家門口外面的水溝蓋來回走動，我有在住戶共牆上裝設監視器，所提供的錄影錄音光碟就是由該監視器所攝錄，因為後來警察處理過程非常長，我就選與本案有關的部分拷貝下來等語（見原審同上卷第52至55頁）互核相符，並有告訴人提供之現場監視器錄影錄音光碟附卷可佐。
㈡被告辯稱：當時係針對北市都發局拆除伊住處棚架而自言自
語「買通官員」，並非針對告訴人等語。然經原審勘驗告訴人所提出之現場監視器錄影錄音光碟結果，告訴人於100年9月28日日上午8時55分32秒，身著橘色底白色條紋上衣出現在監視器畫面內，並走向其住處大門後，進入門內，被告（當時尚未出現於攝影鏡頭內，僅攝錄其聲音）即稱：「還聽『洪俊誠』講勒，我已經去了，早就去了，我就怕他做這一招，我早就動作了，你買通官員，沒有用啦」，告訴人旋回稱：「你說什麼！我買通官員？你說我買通官員」，並從門內走出，被告稱：「你明明有很多事情啦，我知道啦」；同日上午8時55分51秒，告訴人稱：「你說我買通官員」，被告回以：「你買通很多東西啦」，告訴人稱：「我買通很多東西…」，被告答：「嗯，我們正在查這個案子」，告訴人則稱：「來來來，我錄影機要調一下」，並爬上梯子調整攝影機角度；同日上午8時55分56秒，被告出現在鏡頭畫面之右上角，並稱：「你敢動我，我把你砸掉我告訴你，敢敢敢敢，敢動我，我就是砸下去，我告訴你喔！你敢再…，我就砸下去喔」，告訴人回以：「你說我買通官員，你說我買通官員」，被告稱：「我怎麼知道你在幹什麼，我砸下去喔」等語，有原審勘驗筆錄附卷足憑（見同上原審卷第56頁），核與告訴人指證之情節相符，且依上開對話內容及現場情節觀之，案發現場除被告及告訴人外，並無其他第三人存在，而告訴人聽聞被告指摘「你買通官員」一語後，向被告質問被告所為之上開指摘內容時，被告亦明確表示：「你明明有很多事情啦，我知道啦」、「你買通很多東西啦」、「嗯，我們正在查這個案子」等語，足徵被告指摘「你買通官員」一語，確係針對告訴人而為之無訛。其辯謂：非針對告訴人一節，核與事實不符，洵不足採。
㈢被告又辯謂：「畜生」、「混蛋」是針對在該巷內進出之野
貓，並非針對告訴人等語。惟經原審勘驗告訴人所提出之現場監視器錄影錄音光碟結果，告訴人於100年9月28日日上午9時7分46秒，在該監視器所攝錄之鏡頭上方向前行走，被告（當時尚未出現於攝影鏡頭內，僅錄得其聲音）表示：「我不怕你，真的不怕你，這個門把它給我糊起來…」；同日上午9時7分56秒，被告出現在畫面之左上方，與告訴人反方向行走至黃網線處時，轉身朝畫面左方，雙手激動揮舞，並稱：「告訴你，你逼死我了，我要告你、告你、告你，我告你這個混蛋」等語；同日上午9時8分7秒，被告走進其住處大門後，再走出大門，並在路邊激動地跳著，復轉身拿起地面上的石塊往地面砸，另又撿起石塊轉身砸向黃網線區之地面，且稱：「來啊！再錄、再錄，我告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混蛋啊，這些畜生（拿起石磚碎片再摔地），這些畜生、這些畜生、這些畜生、這些畜生（再摔石磚）…」等情，有原審勘驗筆錄可按（見同上原審卷第56頁反面、第57頁）。而觀諸被告與告訴人之前、後對話內容及情節，被告顯係不滿告訴人先前調整錄影機攝錄角度，因而情緒激動，而辱罵「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等語，其謂並非針對告訴人一節，已非無疑。且依現場監視器畫面顯示，被告辱罵「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等語之際，現場並無任何流浪貓出現，其謂其針對流浪貓而辱罵等語，要難採信。參以，被告辱罵「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等語時，亦同時指稱：「我不怕你…這個門把它給我糊起來…」、「告訴你，你逼死我了…我要告你、告你、告你」、「來啊！再錄、再錄，我告你這個混蛋」等語，在在均係針對告訴人而為之陳述甚明。足徵告訴人確係被告辱罵「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之對象無訛。被告前開置辯，洵無足採。
㈣被告復辯謂：上開言詞只是我平常講話的慣用語，並無誹謗
及公然侮辱之犯意云云。按刑法第309條所謂之「侮辱」，係指對他人為輕蔑表示之行為，而刑法第310條誹謗罪之成立，必須意圖散佈於眾，而指摘或傳述足以毀損他人名譽之具體事實，倘僅抽像的公然為謾罵或嘲弄，並未指摘具體事實，則屬刑法第309條第1項公然侮辱罪範疇（最高法院86年度台上字第6920號判決意旨參照）。觀諸被告於前揭時、地對告訴人指摘「你買通官員」、「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等言語，其中「你這個混蛋」、「這些畜生」等語，依據社會一般通念，已足以貶損他人名譽及社會評價，核屬侮辱人之言語無訛；至於其指述告訴人「你買通官員」一語，依客觀文義解釋，確足使一般人認告訴人有行賄之行為，而對告訴人之私德產生負面之觀感，性質上自屬指摘、傳述足以毀損告訴人名譽之具體事實。而依被告之年齡，應有相當之社會經歷與智識程度，且其前已與告訴人多次因使用公巷道、搭設大門及棚架等問題不睦在先，為被告及告訴人所勿爭，是被告對於此類用語將貶損他人名譽、人格及社會評價之情，斷無不知之理，況觀諸上開對話過程，被告口出上開言詞，係在情緒激動之情形下，以輕蔑、空泛言詞貶損對方尊嚴，並非就具體事實予以適當評論，更無法使對話雙方繼續理性溝通意見，已淪為宣洩情緒之言詞攻擊，自無合致阻卻不法事由可言，其既決意為之，足認被告主觀上確有誹謗及公然侮辱告訴人之故意至明。
㈤被告末辯稱：是在自家住宅的院子為上開言詞之陳述，並非
公共場所等語。然按刑法上之公然侮辱罪，所謂「公然」係指不特定多數人或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之狀態，不以實際上已共見或共聞為必要，且衹須侮辱行為足使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以共見共聞，即行成立（司法院院解字第2033號解釋意旨參照）。本件被告係在住處大門口外之臺北市○○區○○○路○段○○巷之巷道內，對告訴人為上開言詞之指摘、辱罵一節，業經認定如前，被告辯謂係在其住宅內院子一節，要與事實有違，洵非可採。本件案發地點之臺北市○○區○○○路○段○○巷道，本即屬居住於該巷道內之全體住戶進出住宅必經之路，復無設置任何柵欄阻止一般不特定人使用該巷道，要屬不特定人或多數人得共聞共見之場所無訛。又經原審勘驗現場監視器錄影錄音光碟結果，被告為上開言詞之指摘、辱罵，其聲音甚大，告訴人進入其住宅內後，仍可輕易聽聞，業據告訴人證述綦詳，足認被告主觀上係基於散佈於眾而公然為之意圖，而以上開言論指摘、辱罵告訴人，以貶抑其人格、名譽，至為明酌。被告雖否認其非公然為之，並無散佈於眾之意圖云云，尚無足取。
㈥綜上所述，被告所辯各節，均無足採。本案事證明確，被告犯行堪以認定，應予依法論科。
三、核被告所為，係犯刑法第310條第1項之誹謗罪、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被告於密接之時、地指摘及辱罵告訴人，，難以強行分開，應視為自然意義之一行為。從而，其基於一行為，同時觸犯公然侮辱及誹謗之罪名，為想像競合犯，依刑法第55條之規定，應從一重誹謗罪處斷。
四、原審以被告犯行明確，而適用刑法第310條第1項、第309條第1項、第55條、第42條第3項前段，刑法施行法第1條之1第1項、第2項前段，並審酌被告前無論有罪科刑之前科，有本院被告前案紀錄附卷可稽，素行尚佳，本件與告訴人為鄰居關係，不能和睦共處，僅因相鄰問題產生歧見，竟不思理性溝通，為逞一時之快，在不特定多數人可共見共聞之公開場所，以上開言語公然侮辱告訴人，詆毀告訴人之名譽，缺乏尊重他人名譽之法治觀念，犯後否認犯行，迄今又未能與告訴人達成和解，實屬不該，惟念及所犯情節尚屬輕微，兼衡其生活狀況、智識程度、犯罪動機及當時所受刺激等一切情狀，判處罰金新臺幣1萬2仟元，如易服勞役，以新臺幣1仟元折算1日，經核其認事用法，洵無違誤，量刑亦屬妥適。
五、上訴意旨雖以：其所為上開言詞，或屬於意見表達，或為對不法侵害居住隱私權之合法反擊，伊之行為欠缺誹謗罪之惡意及意圖，亦應有誹謗罪免責條款之適用云云。按陳述事實與發表意見並不相同，事實有能證明真實與否之問題，意見則為主觀之價值判斷，無所謂真實與否，在民主多元社會各種價值判斷除涉及侮辱者外，皆應容許，不應有何者正確或何者錯誤而運用公權力加以鼓勵或禁制之現象，僅能經由言論之自由市場機制，使真理愈辯愈明而達去蕪存菁之效果。對於可受公評之事項，尤其對政府之施政措施，縱然以不留餘地或尖酸刻薄之語言文字予以批評，亦應認為仍受憲法之保障。刑法第310條第1項、第2項規定係為保護人民之名譽權，乃就誹謗罪之構成要件及刑罰加以明文規定。惟立法者為兼顧言論自由之空間，復於同法第310條第3項、第311條分就「事實陳述」及「意見表達」之不同情形，明定阻卻違法事由，期使言論自由與名譽權之保障獲致均衡。準此而言，若毀損他人名譽，除「陳述之事實為真實」或「善意發表言論，而有(1)因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2)公務員因職務而報告者；(3)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4)於中央及地方之會議或法院或公眾集會之記事，而為適當之載述等情事」外，原則上應以名譽權之保護為優先，言論自由之權利則居於退讓之地位。即行為人之「事實陳述」，有刑法第310條第3項之情事；而行為人之「意見表達」，有刑法第311條所列各款之情形，則言論自由權之保障應優先於名譽權之保障，於此情形下，行為人雖損害他人名譽，因受憲法言論自由之保障，而具備阻卻違法事由，欠缺不法性。再者，刑法第310條第3項前段以對所誹謗之事，能證明其為真實者不罰，係針對言論內容與事實相符者之保障，並藉以限定刑罰權之範圍，非謂指摘或傳述誹謗事項之行為人，必須自行證明其言論內容確屬真實，始能免於刑責。惟行為人雖不能證明言論內容為真實，但依其所提證據資料，認為行為人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實者，即不能以誹謗罪之刑責相繩（司法院釋字第509號解釋意旨參照）。準此，刑法第310條第3項規定，僅在減輕被告證明其言論為真實之舉證責任，但被告仍須提出「證據資料」，證明有理由確信其所為言論為真實，否則仍有可能構成誹謗罪刑責。而「證據資料」係言論之依據，此所指「證據資料」應係真正，或雖非真正，但其提出並非因惡意或重大輕率前提下，有相當理由確信其為真正者而言。若行為人就其發表之言論所憑之證據資料原非真正，而其提出過程有惡意或重大輕率情形，且查與事實不符，只憑主觀判斷而杜撰或誇大事實，公然以貶抑言詞散佈謠言、傳播虛構具體事實為不實陳述，而達於誹謗他人名譽之程度，自非不得律以誹謗罪責（最高法院94年度台上字第5247判決意旨參照），查，本件被告於前揭時、地對告訴人指摘「你買通官員」之言語，足使一般人認告訴人有行賄之行為，而對告訴人之私德產生負面之觀感，性質上自屬指摘、傳述足以毀損告訴人名譽之具體事實，業如前述，而由勘驗筆錄之內容亦可知，被告於指摘、辱罵告訴人前後用語脈絡，迨未提及有關北市都發局處理違建之經過有何不法情事，已難認屬刑法第311條各款所列之合法意見表達，復未能提出相當之證據或指出調查之方法，以釋明其有相當理由確信其上開所述「買通官員」為真實，並據為合法意見表達，尚難謂無貶抑告訴人名譽之真實惡意，自不得據以阻卻違法至明。被告上訴指摘原判決違法不當，為無理由，自應予駁回。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黃錦秋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02 年 12 月 25 日
刑事第八庭 審判長法 官 林瑞斌
法 官 黃斯偉法 官 江振義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書記官 許雅淩中 華 民 國 102 年 12 月 25 日附錄：本案論罪科刑法條全文中華民國刑法第309條公然侮辱人者，處拘役或3百元以下罰金。
以強暴犯前項之罪者，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5百元以下罰金。
中華民國刑法第310條意圖散佈於眾，而指摘或傳述足以毀損他人名譽之事者，為誹謗罪，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5百元以下罰金。
散佈文字、圖畫犯前項之罪者，處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1千元以下罰金。
對於所誹謗之事，能證明其為真實者，不罰。但涉於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者，不在此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