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民事判決 103年度上國字第3號上 訴 人 張林玉麗訴訟代理人 盧之耘律師被 上訴人 法務部矯正署臺北看守所法定代理人 黃俊棠訴訟代理人 蘇清文律師
林裕智律師上列當事人間請求國家賠償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02 年11月28日臺灣新北地方法院102 年度國字第24號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本院於103年6月18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上訴駁回。
第二審訴訟費用由上訴人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上訴人主張：伊子張志賢前因案在被上訴人處服刑，民國101年7月19日11時許，訴外人即另名受刑人黃俊琪在被上訴人八工場以言語挑釁張志賢，2 人發生口角，黃俊琪手握竹筷尖端刺向張志賢頭部及臉部，又徒手握拳毆打，復以腳重踹張志賢頭部，致張志賢受有頭部創傷廣泛性蜘蛛膜下腔出血、疑似左眼球破裂、臉部撕裂傷、疑似胸骨柄骨折之重傷害，嗣經送至亞東醫院急救，仍延至同年月21日9時2分不治死亡。依監獄行刑法第21條前段及監獄行刑法施行細則第28條之規定，被上訴人對張志賢、黃俊琪均負有嚴密戒護並防止鬥毆等事故發生之義務，被上訴人竟未為妥善部署，以1個管理員管理100 位受刑人，且因管理人員部署不善、不足，致生管理上死角，而無法在第一時間看到並阻止黃俊琪傷害張志賢，復該管理員背著黃俊琪打電話給中央台之時，因無其他管理員制伏黃俊琪，以致黃俊琪得趁機重踹張志賢頭部，使張志賢受有致命一擊，兼且被上訴人之管理員對事發地之環境、擺設不清楚，使黃俊琪得任意持有竹筷並攻擊張志賢致死，難謂為適當管理人員。再者，事故現場到醫院僅需5 分鐘，惟被上訴人卻在事故發生後30分鐘始將張志賢送至醫院，已有延誤送醫之情形，被上訴人不能以符合收容人戒護外醫流程而免責。綜上，被上訴人所屬公務員因上開怠於執行職務之行為，致張志賢遭攻擊致死，實難謂無疏失，被上訴人應依國家賠償法第2條第2項、民法第184條第2項規定，負賠償之責。伊為張志賢之母，因張志賢之死受有下列損害：①扶養費：張志賢對伊負有扶養義務，以行政院主計處發布100 年度新北市平均每人每月消費支出新臺幣（下同）18,722 元為計算基準，伊於00年00月0日生，育有子女張勝德、張勝鋒、張志賢、湯幃甯，而張勝德為重度殘障，女兒湯幃甯之父年邁體衰，全賴湯幃甯扶養，因而僅剩張勝鋒及張志賢各負1/2 扶養義務。張志賢於101年7月21日死亡，至伊提起本件訴訟已歷時13月，此期間之扶養費為 121,693元。又伊現年69歲，參新北市簡易生命表所載，伊平均餘命為16.9年，故伊可受扶養時間約為17年，依霍夫曼計算法計算為1,408,238元。是伊得請求扶養費1,529,931元、②慰撫金：伊原本一家幸福和樂，驟遭喪子之慟，哀痛逾恆，請求慰撫金150萬元。為此求為判命被上訴人給付伊3,029,931元及法定利息等語。
二、被上訴人則以：張志賢與黃俊琪並無恩怨，事先並無任何衝突跡象，伊配置之管理員無法預見黃俊琪會突然持竹筷攻擊張志賢，況黃俊琪攻擊張志賢僅幾秒鐘之時間，難以期待伊管理員能即刻發現侵害情事。又渠等發生衝突時係準備用餐前之休息時間，每位受刑人均持有竹筷等餐具，當時黃俊琪正以竹筷攪拌咖啡，實難預料黃俊琪當時會突然以手上之竹筷充當凶器攻擊張志賢，自不能以此遽謂伊管理員讓黃俊琪持有竹筷具有管理上疏失，此與證人朱安信是否知悉竹筷擺放正確位置亦不相涉。再者，渠等發生衝突後，管理員隨即衝出制止，將渠等架開隔離，並將張志賢立即送醫，處置並無延誤，難謂伊管理員有怠於執行職務之情事。另伊執勤人員於發現張志賢昏迷，隨即打電話請求中央台派員支援，中央台即迅速派員至八工場將張志賢於11時15分護送至衛生科，經衛生科人員先行作急救處置後，即緊急戒送至亞東醫院急診，救護車出看守所大門時間為上午11時27分，到院時間為11時30分，上開處置符合收容人戒護外醫流程之規定，並無管理疏失或延誤送醫之情況。復以張志賢於101年7月19日11時30分許送至亞東醫院急救後，係延至於101年7月21日9時2 分始不治死亡，足見其死亡與伊機關人員送醫前之處置間，並無相當因果關係，上訴人逕謂伊機關人員有急救疏失云云，自不足採。又伊看守所工場日間皆各配置值勤人員1名，與全國各矯正機關執勤人力之配置方式相同，張志賢與黃俊琪事先毫無任何衝突跡象，縱有再多人力亦無法預見渠等會突發鬥毆，故該鬥毆事件與伊機關勤務人力之配置並無相當因果關係，更無勤務配置缺失之問題。此外，渠等鬥毆之起因係因張志賢要求黃俊琪做紙袋黏底工作，致黃俊琪不滿而生口角，張志賢即趁黃俊琪轉身沖泡咖啡之際，朝黃俊琪踢一腳，始發生事故。是縱認伊應負賠償責任，則張志賢對損害之發生或擴大亦與有過失，應減輕伊之賠償金額，始符公平等語為辯。
三、原審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聲明為：㈠原判決廢棄；㈡被上訴人應給付上訴人3,029,931 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被上訴人則答辯聲明：上訴駁回。
四、兩造不爭執之事項：㈠上訴人之子張志賢因案於101年2月12日至被上訴人處服刑，
於同年7 月19日11時許在被上訴人八工場與黃俊琪發生爭執，黃俊琪手握竹筷尖端刺向張志賢頭部，致張志賢受有前額眼眶骨穿刺傷2 道，並造成眼眶骨骨折、蝶骨骨折、左側蝶翼骨折、左眼動脈挫傷、左眼球破裂等重傷害，頭部創傷廣泛性蜘蛛膜下腔出血、疑似左眼球破裂、臉部撕裂傷、疑似胸骨柄骨折之重傷害，張志賢則持保溫瓶毆打黃俊琪，黃俊琪復接續以拳頭毆打張志賢身體，張志賢因上開傷勢致硬腦膜上、下腔出血、蜘蛛網膜下腔出血、腦疝併腦實質出血而倒地，黃俊琪復上前接續以腳踹已倒臥於地張志賢之頭部，造成張志賢復受有臉部撕裂傷、疑似胸骨柄骨折之傷害，經監所管理員朱安信發現後制止，並請其他受刑人將黃俊琪拉開，始結束衝突，嗣經監所人員將張志賢送往亞東紀念醫院急救，仍於101年7月21日9時2分許，因中樞神經休克而不治死亡。
㈡黃俊琪因上開傷害行為，觸犯刑法第278條第2項之重傷致人
於死罪，經判處有期徒刑9年2月確定在案（歷審案號：原法院101年度訴字第2757號、本院102年度上訴字第1374號、最高法院102 年度台上字第4020號，下稱系爭刑案）（見原審卷第9-14頁、本院卷第18-23頁）。
五、按依國家賠償法請求損害賠償時，應先以書面向賠償義務機關請求之。又賠償義務機關拒絕賠償，或自提出請求之日起逾30日不開始協議，或自開始協議之日起逾60日協議不成立時，請求權人得提起損害賠償之訴。國家賠償法第10條第 1項、第11條第1 項前段分別定有明文。查上訴人於102年4月26日以書面向被上訴人提出國家賠償之請求，經被上訴人於102年5月16日拒絕賠償，有拒絕賠償理由書可稽（見原審卷第15-17 頁），是上訴人於起訴前已踐行書面請求程序，其提起本件國家賠償訴訟，即無不合。
六、次按公務員於執行職務行使公權力時，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人民自由或權利者，國家應負損害賠償責任。公務員怠於執行職務，致人民自由或權利遭受損害者亦同，為國家賠償法第2條第2項所明定。上訴人主張被上訴人所屬公務員因過失怠於執行職務，未妥善部署管理員，致於被上訴人八工場發生本件鬥毆事故，且於本件鬥毆事故發生後，未即時將張志賢送醫，被上訴人應負國家賠償之責云云，為被上訴人所否認，並以前開情詞置辯。經查：
㈠本件鬥毆事件係發生於被上訴人之八工場，且事發時為上午
工場作業完成後之打掃時間，打掃完準備用餐，業據事發時為該工場代理主管之朱安信證述在卷（見原審卷第53頁背面）。而本件鬥毆事件發生之原因，乃黃俊琪於作業完成後因工作分配事宜，向張志賢表達不滿，雙方發生口角，經其他受刑人勸架，黃俊琪欲離去時，張志賢自黃俊琪背後踢其一腳，黃俊琪乃轉身持其攪拌咖啡用之竹筷刺向張志賢，雙方並進而互毆等情，亦經在場之其他受刑人詹大慶、陳日俊、劉永福於系爭刑案中證述明確（見偵案卷第10-11頁、第13-14頁、第59頁、第65-66 頁）。系爭刑案一審時勘驗本件鬥毆事故發生時之監視錄影光碟內容，於檔案0000000 0工場前側畫面11：09：20處，見工場在場受刑人往畫面下方觀看，於09：45處，出現黃俊琪與張志賢互毆畫面，於09：55處見張志賢倒地，而黃俊琪於10：15處又向前以腳踹張志賢，有勘驗筆錄可參（見一審卷第67頁），可知系爭鬥毆事件前後歷時不到1 分鐘，實屬事發突然。再佐以證人詹大慶結稱黃俊琪與張志賢為鄰房舍友，平時相處還好，沒有什麼互動（見偵案卷第60頁），及本件鬥毆事故係張志賢耐不住性子先以腳踢黃俊琪，黃俊琪再予以反擊等情，亦可推知黃俊琪與張志賢並無宿怨，本件鬥毆事故應非黃俊琪事前精心策劃，而係其一時情緒失控之脫序行為。上訴人陳稱被上訴人未妥善管理竹筷，致黃俊琪得持竹筷攻擊張志賢致死，實有疏失云云，然如前所述，本件鬥毆事故發生前受刑人正準備用餐，而竹筷為餐具，乃屬日常生活必備之物，並非專供用以行兇之武器，黃俊琪在用餐前持竹筷攪拌咖啡，實無任何違常之處。且其因細故與張志賢偶生爭執，並於遭張志賢主動攻擊後情緒失控，遽持攪拌咖啡用之竹筷攻擊張志賢，要非他人所得預見而能預先防免，上訴人執此主張被上訴人所屬管理員有疏失，誠非有理。
㈡上訴人另主張被上訴人未妥善部署足夠數量且適當之管理員
，以阻止本件鬥毆事故之發生，顯有怠於執行監獄行刑法第21條「監獄不論晝夜均應嚴密戒護」、該法施行細則第28條「監獄應依警備、守衛、巡邏、管理、檢查等工作之性質，妥善部署，並遴選適當人員，擔任勤務，嚴密戒護，以防騷動、脫逃、自殺或鬥毆等事故之發生」所定職務之情，乃以朱安信證稱八工場之面積約為一般學校教室兩倍大，受刑人有100人，僅配置1管理員等語，為其論據（見原審卷第53頁）。然關於法務部所屬各矯正機關工場管理員之配置人數，矯正法規並無明文規範，法務部矯正署亦未制訂相關行政規則以資遵循，而係由各矯正機關依勤務狀況、場舍屬性及規模等事項，基於矯正管理專業，綜合考量配置。實務上，目前全國各矯正機關日間場舍主管原則均配置1 人，極少數重點場舍始增配警力，有法務部矯正署103年5月29日法矯署安字第00000000000 號函可參（見本院卷第62頁），是本件鬥毆事故發生時，被上訴人之八工場僅配置管理員1 人之作法，實與其餘矯正機關無異。況矯正機關內管理員之配置，實受有預算、員額之限制，並非可無限制增加，上訴人指摘被上訴人在八工場配置之管理員數量不足，卻又無法具體說明如何得認定管理員足額之依據（見本院卷第47頁），其此部分主張，已不可採。再者，本件鬥毆事故事起突然、歷時短暫，且事發後張志賢、黃俊琪身旁有數受刑人出面勸架，試圖將衝突之二人分開，值勤主管朱安信隨即上前，偕同其餘受刑人制止黃俊琪等人之鬥毆行為，並通知中央台將受傷之張志賢送往衛生科醫治，除有當日監視錄影光碟之翻拍照片可稽（見原審卷第50頁），並經受刑人張國峰及朱安信證述在卷（見偵案卷第16頁、原審卷第53頁）。由此鬥毆事故發生之歷程以觀，縱使事發當日八工場配置之管理員不只1人，衡情亦難阻止本件鬥毆事件之發生，應認本件鬥毆事故之發生，與被上訴人當日在八工場僅配置朱安信1 名管理員，其間並無相當因果關係存在。易言之，張志賢之健康、生命因本件鬥毆事故受損，非因被上訴人所屬管理員怠於執行職務所致，被上訴人自無國家賠償之責。
㈢上訴人復主張被上訴人所屬公務員，於本件鬥毆事故發生後
30分鐘，始將張志賢送至車程僅5 分鐘之亞東醫院救治，實有延誤送醫之疏失云云。然朱安信證稱：其在本件鬥毆事故發生後跑下主管桌請其他受刑人勸架，之後轉回去中央台打電話，回報說有事故發生且有人受傷流血，打架很快就結束了，後續就有管理員馬上推擔架及輪椅將傷者送醫等語（見院審卷第53頁背面），可知本件鬥毆事故發生後，係由朱安信先通報中央台派員處理。另觀諸被上訴人提出之衛生科救護紀錄表、中央台戒護日誌簿、檢查站車輛暨人員檢查日誌簿、大門日誌簿之記載（見原審卷第60-63 頁），亦可確認張志賢於當日係先被送往被上訴人之衛生科為初步處置，嗣於同日11時27分被戒護至亞東醫院就醫，並於同日11時30分抵達亞東醫院。上述戒護就醫之經過，核與法務部制頒之「收容人戒護外醫流程」相符（見本院卷第49頁背面），要難認為被上訴人有延誤送醫之疏失。上訴人雖稱前開戒護外醫流程，僅適用於收容人報告病痛之情形，不適用於收容人因鬥毆而受傷之場合云云，然法務部於90年11月13日以法90矯字第001852號函檢送「收容人戒護外醫流程」予被上訴人時，即於該函中說明：「各矯正機關辦理收容人外醫（住院）時，應確實依本流程及其內提示之勤務注意事項辦理，並希就緊急外醫狀況先行演練，以減少到醫院前死亡之情形發生」（見本院卷第49頁），已明揭凡矯正機關辦理收容人戒護外醫時，均應依上揭流程辦理，不因收容人須戒護外醫之原因係其己身病痛或外力所致而有區別，上訴人前開主張，實乏所據。
㈣綜上，被上訴人於本件鬥毆事故發生後，並無延誤送醫之情
，且非因被上訴人所屬管理員因過失怠於執行職務，致張志賢因本件鬥毆事故喪生，上訴人依國家賠償法第2條第2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賠償，非有理由。
七、上訴人復主張被上訴人所屬公務員，因過失怠於執行職務，致張志賢因本件鬥毆事故身亡，其得依民法第184條第2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賠償損害云云。然公務員於執行職務行使公權力時，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人民自由或權利者，除其他法律有特別規定外，祇能依據國家賠償法之規定向國家請求賠償，要不能依民法第184 條侵權行為之規定向國家請求賠償（最高法院85年度台上字第1556號判決參照），況被上訴人所屬公務員於本件鬥毆事故之發生，並無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張志賢之權利可言，已如前述，是上訴人此部分之主張，亦難認有理。
八、從而，上訴人依國家賠償法第2條第2項、民法第184條第2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給付其3,029,931 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為無理由，不應准許。原審駁回上訴人之訴，核無違誤，上訴意旨仍執前詞指摘原判決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無理由，應予駁回。又本件判決事證基礎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防方法及所援用之證據，經斟酌後核已與判決結果不生影響，無再予一一論斷之必要，附此敘明。
九、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無理由，爰判決如主文。中 華 民 國 103 年 7 月 2 日
民事第二十二庭
審判長法 官 張競文
法 官 邱璿如法 官 陳婷玉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表明上訴理由者，應於提出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上訴時應提出委任律師或具有律師資格之人之委任狀；委任有律師資格者，另應附具律師資格證書及釋明委任人與受任人有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1第1 項但書或第2 項（詳附註）所定關係之釋明文書影本。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03 年 7 月 2 日
書記官 柳秋月附註：
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1（第1項、第2項）：
對於第二審判決上訴，上訴人應委任律師為訴訟代理人。但上訴人或其法定代理人具有律師資格者，不在此限。
上訴人之配偶、三親等內之血親、二親等內之姻親，或上訴人為法人、中央或地方機關時，其所屬專任人員具有律師資格並經法院認為適當者，亦得為第三審訴訟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