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高等法院民事判決114年度重上字第478號上 訴 人 李京倫被 上訴 人 聯合報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理人 王文杉訴訟代理人 韋國彰
莊沂珈上列當事人間請求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14年1月24日臺灣士林地方法院113年度重訴字第347號第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本院於114年9月9日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上訴駁回。
第二審訴訟費用由上訴人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上訴人主張：伊於民國111年9月2日遭被上訴人解僱前，為被上訴人新聞部採訪中心國際組編譯，負責翻譯外電新聞及於聯合新聞網撰寫並發布即時新聞。伊於111年8月22日下午3時48分許，在聯合新聞網撰寫並發布即時新聞，標題為「消息人士：李上習不下已成定局 兩岸更可能開戰」，內文包括「島內洪秀柱等人向習誇口，已買通島內大批軍政高層，只要台海戰爭爆發，島內力量就會積極策應，台海戰爭就會變成月光下的和平進行曲，習對此也深信不疑」等語（下稱系爭報導）。伊有職權發布即時新聞，且系爭報導業經伊查證屬實，惟被上訴人竟於同月23日於「聯合新聞網啟事」發布道歉聲明，稱系爭報導「內容不實且未經求證」、「逾越職責，未經查證」等語（下稱系爭啟事），足使人認為伊無新聞倫理，並進而產生嫌惡感，致伊無法在新聞界立足，名譽權、工作權遭受貶損而受有損害。故伊得請求被上訴人賠償工作權損失1,350萬元、退休金損失450萬元及非財產上損害1,800萬元。爰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規定，求為判決命被上訴人給付伊3,600萬元本息等語。
二、被上訴人則以：上訴人為伊之編譯，工作內容著重在翻譯，主要負責國際知名主流媒體外電翻譯，不會外出採訪，與記者工作職掌不同，縱其有發稿權限，亦應從外電翻譯而來。惟系爭報導之原始來源，並非外電英語新聞，上訴人僅憑不明人士信件逕行撰寫發布系爭報導，已逾越其職責，且其未盡查證義務，經伊多次詢問，上訴人仍無法說明消息來源，足證系爭啟事內容與客觀事實相符，並非憑空捏造，亦未侵害上訴人名譽權、工作權。且上訴人並無說明如何計算損害金額，及各損失與系爭啟事間究何因果關係，故其本件請求並無理由等語。
三、原審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並上訴聲明：㈠原判決廢棄。㈡被上訴人應給付上訴人3,60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㈢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假執行。被上訴人則答辯聲明：㈠上訴駁回。㈡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宣告免為假執行。
四、兩造不爭執事項（見本院卷第170頁）：㈠上訴人前擔任被上訴人新聞部採訪中心國際組編譯，於111
年8月22日下午3時48分許，在「聯合新聞網」撰寫並發布系爭報導。
㈡被上訴人於111年8月23日發布系爭啟事，並於同年9月2日解僱上訴人。
㈢訴外人洪秀柱就系爭報導對上訴人提出刑事妨害名譽告訴，
經臺灣臺北地方檢察署檢察官（下稱臺北地檢署）以111年度偵字第38518號提起公訴。嗣洪秀柱於臺灣臺北地方法院（下稱臺北地院）112年度易字第551號刑案審理時，撤回對上訴人之告訴，經臺北地院判決公訴不受理（下稱刑案）。
五、本件爭執要點為：上訴人請求被上訴人給付3,600萬元，有無理由?茲就本件爭點及本院得心證理由分述如下：㈠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
。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固有明文。名譽權有無受損害，應以社會上對個人評價是否貶損作為判斷之依據（最高法院90年度台上字第646號判決先例要旨參照）。次按侵權行為之成立，須侵害他人權利之行為具不法性，依通說所採結果不法說，凡侵害他人權利者，即可先認定其不法，惟加害人得證明有阻卻違法事由而不負侵權責任。
㈡就名譽權侵害部分：
上訴人於111年8月22日下午3時48分許，在聯合新聞網撰寫系爭報導並發布即時新聞，被上訴人於111年8月23日在該網發布系爭啟事道歉，系爭啟事稱系爭報導「內容不實且未經求證」、「逾越職責，未經查證」等語，有系爭啟事可稽（見原審卷第30頁），並為兩造所不爭執。經查「內容不實且未經求證」、「逾越職責，未經查證」等語從客觀上觀察，足使一般人認為上訴人品德敗壞、行為惡劣、缺乏新聞倫理及專業，使上訴人於社會上之評價遭致貶損，其名譽權確實遭受侵害。是上訴人此部分主張，即屬有據。被上訴人辯稱：上訴人之名譽權並無受侵害云云，並不足採。
㈢就阻卻違法部分：
⒈按言論可分為「事實陳述」及「意見表達」，前者有真實與
否之問題，具有可證明性，行為人應先為合理查證，且應以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為具體標準，並依事件之特性分別加以考慮，始得阻卻違法。後者乃行為人表示自己之見解或立場，屬主觀價值判斷之範疇，無真實與否可言，行為人對於可受公評之事，如係善意發表適當評論，且評論動機非專以毀損他人名譽權為目的，並其評論所根據、或評論之事實，已隨同評論一併公開陳述，俾公眾得有所判斷者，即得阻卻違法。⒉關於系爭啟事稱系爭報導「內容不實」部分：⑴證人即上訴人當時主管曹國維於刑案偵查中證稱：上訴人發
布前開新聞前並未經過伊審批，是伊在新聞發布後看到該則新聞感覺有異，立即當面詢問上訴人該篇新聞消息來源及依據為何，上訴人表示新聞是自己撰寫，消息來源其拒絕透露，僅表示是消息人士告知，因此無法獲悉消息提供者身分。上訴人無法提出任何證據，也拒絕透露消息來源。上訴人有簡短寫了一封電子郵件，內容大致就是說明他的消息來源無法透露，否則該人會有生命危險等語（見臺北地檢署111年度他字第8073號[下稱他字卷]第186-188頁）。上訴人於111年8月22日下午6時52分傳送曹國維之電子郵件，亦記載：「如何得知消息？8/21晚間我下班回家打開電腦，約8/22凌晨12點，發現消息人士給我一封電郵，覺得點閱率會很高，就重新謄寫一份，而後為了保密，把原來的信件刪掉。為何要發這個消息？因為我認為點閱率會很高，有助於新聞網流量」等語（見他字卷第129頁）。可見上訴人於111年8月22日下午3時48分許發布系爭報導後，被上訴人於當日下午即向上訴人查證內容是否屬實，並請上訴人說明消息來源及依據，惟上訴人無法提出任何證據，亦拒絕透露消息來源，致被上訴人無法確信系爭報導之真實性，乃於111年8月23日發布系爭啟事稱系爭報導「內容不實」，應認被上訴人已盡合理查證義務而得阻卻違法。
⑵上訴人雖主張：訴外人洪秀柱於刑案審理中對其撤回刑事告
訴，可證系爭報導內容屬實云云。經查訴外人洪秀柱於刑案審理時陳稱：系爭報導確屬不實，也提不出任何依據，但伊勉強接受庭長的誠摯勸諭，不與上訴人計較，並願意站在不浪費寶貴司法資源的立場上撤回告訴等語（見臺北地院112年度易字第551號卷第32頁）。則據此可見洪秀柱撤回刑事告訴，係因接受臺北地院庭長誠摯勸諭，並為免浪費寶貴司法資源所致，非因系爭報導內容屬實。故上訴人前開主張，並不可採。
⒊關於系爭啟事稱系爭報導「逾越職責」、「未經查（求）證
」部分：⑴上訴人自陳發布系爭報導時，其職稱為編譯（見本院卷第164
頁）。證人曹國維於刑案偵查中證稱：「編譯是在辦公室內勤不會出去採訪，是根據各家外電或外國報紙、媒體網站的訊息翻譯來書寫新聞，記者會到新聞現場採訪新聞，這是跟編譯最大的不同。記者寫的稿會經過主管審核再發出，編譯的稿子主要是根據外電翻譯撰寫，來源比較特定，所以不經過主管審核就可以直接發稿，但是經過上訴人事件後，目前編譯的稿子也要經過主管審核才能發出。編譯發的稿子通常比較有確定來源，不容易出錯等語（見他字卷第195-196頁）。上訴人於偵查中亦陳稱：記者是採訪第一手消息，編譯是把外國記者已經採訪的消息翻譯過來等語（見他字卷第174頁）。可見上訴人之編譯工作，主要係負責翻譯、編輯外電新聞，其雖得發布即時新聞，然僅係依國際媒體之外電新聞翻譯撰寫，且其來源較為特定，方可不經主管審核直接發稿。
⑵又系爭報導來源並非國際媒體之外電新聞，此據上訴人於刑
案偵查中陳稱：「（你的主要工作是負責編譯，上開新聞是否是翻譯國際新聞後綜合整理所為之報導？）不是，伊會發布是因為這個是很難得獲得的第一手消息。（上開報導的消息來源為何？）是大陸消息人士，伊不能透露消息來源。對方是用電子郵件寄送給伊。該大陸消息人士是寄給伊私人的電子郵件帳號，伊不知道該大陸消息人士是如何取得伊私人的電子郵件帳號。系爭報導就是指洪秀柱投共賣台，這是大陸消息人士的指控，而伊認為這是真的。這沒辦法經由任何管道確認，只能聽由該消息人士自己聲稱。在發布此即時新聞前，沒有做任何查證」等語明確（見他字卷第174-176頁）。則上訴人雖得發布即時新聞，然系爭報導之來源，既非國際媒體之外電新聞，足見上訴人發布系爭報導，仍屬逾越其編譯工作內容。且上訴人亦自陳發布系爭報導前，並無進行查證。故系爭啟事稱系爭報導「逾越職責」、「未經查（求）證」，應認均係事實陳述，而得阻卻違法。
⑶上訴人雖主張：伊曾就兩岸關係發布內容為「民運人士王希
哲聲明，否認以中共密使身分會見馬英九」之即時新聞，事後亦經外國媒體轉載，並載明新聞來源為被上訴人，未遭被上訴人指責逾越權限，可認伊之工作範圍不限於翻譯外電新聞云云，並提出前開報導為證（見原審卷第198頁）。經查前開報導內容之來源，僅記載為「聯合報」，並無記載撰稿人為上訴人，亦難僅因被上訴人未指責上訴人逾越權限，即謂上訴人得逾越其編譯工作內容發布即時新聞。故上訴人前開主張，亦不可採。
⑷上訴人雖又主張：伊於刑案審查庭已陳述查證過程，可見系
爭報導內容業經伊查證云云。然上訴人自陳系爭報導未經由任何管道確認，伊只能聽由該消息人士自己聲稱，在發布此即時新聞前，伊未做任何查證等語，已如前述。而上訴人於刑案審查庭所陳述之查證過程，係稱：「刊登本件網路新聞前有合理查證，根據洪秀柱過往的三件新聞，第一是104年參選總統時，其有提出一中同表的主張，其中的一中就是指中華人民共和國，所以國民黨才要告訴人不要再提；第二是111年2月，洪秀柱有參加北京冬奧開幕式，當時西方很多國家因大陸人權紀錄不佳，迫害新疆維吾爾族人，而抵制開幕式，不派政府代表參加，但洪秀柱卻還是去了，第三件是111年5月，洪秀柱更進一步參訪新疆，稱讚新疆人民過的很幸福，沒有強迫勞動，也沒有迫害」等語（見臺北地院112年度審易字第551號卷26頁）。可見上訴人所稱之查證過程，係僅依洪秀柱過往新聞，即臆測其消息來源屬實。而前開洪秀柱過往新聞，核與系爭報導內容，並無關連，無從認定上訴人有相當理由確信消息來源為實，難謂其已未盡查證義務。故上訴人前開主張，仍不可採。⒋綜上，系爭啟事固使上訴人於社會上之評價遭致貶損，其名
譽權確實遭受侵害。惟被上訴人之系爭啟事稱系爭報導「內容不實」，已盡合理查證義務；所稱「逾越職責」、「未經查（求）證」，均係事實陳述；則依上說明，自得阻卻違法，亦難謂被上訴人有何侵害上訴人工作權之不法行為。故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賠償其工作權、退休金及非財產上之損害，即屬無據。又上訴人本件請求既屬無據，本院無再審究其各項請求金額有無理由之必要。
六、從而，上訴人依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給付其3,600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非屬正當。原審為上訴人敗訴之判決，並無不合。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不當，求予廢棄改判，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七、本件事證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防禦方法及未經援用之證據，經核與判決之結果不生影響，爰不逐一論述，附此敘明。
八、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無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78條，判決如主文。中 華 民 國 114 年 9 月 23 日
民事第十庭
審判長法 官 邱 琦
法 官 溫祖明法 官 邱靜琪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書狀，其未表明上訴理由者，應於提出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理由書狀（均須按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繕本），上訴時應提出委任律師或具有律師資格之人之委任狀；委任有律師資格者，另應附具律師資格證書及釋明委任人與受任人有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1第1項但書或第2項所定關係之釋明文書影本。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14 年 9 月 23 日
書記官 張淨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