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刑事判決112年度台上字第833號上 訴 人 臺灣高等檢察署檢察官施昱廷被 告 吳長憶上列上訴人因被告恐嚇取財等罪案件，不服臺灣高等法院中華民國111年11月23日第二審判決（111年度上訴字第2816號，起訴案號：臺灣新北地方檢察署111年度偵字第3899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原判決撤銷，發回臺灣高等法院。
理 由
一、本件原判決認定被告吳長憶有其事實欄所載之傷害、恐嚇取財等犯行，因而撤銷第一審之科刑判決，改判依想像競合犯之規定，從一重論處被告恐嚇取財之罪刑，固非無見。
二、惟查：㈠有罪之判決書，須將認定之犯罪事實詳記於事實欄，再於理
由內逐一說明其憑以認定之證據，使事實認定與理由說明，互相適合，若所載前後不一，或與卷證資料不相適合，致影響判決結果者，均不無判決理由不備或判決理由矛盾之違法。又證據雖已調查，但若仍有其他重要證據或疑點尚未調查釐清，致事實未臻明瞭者，即與未經調查無異，如遽行判決，仍難謂無應於審判期日調查之證據而未予調查之違法。而強盜罪，係以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以強暴、脅迫、藥劑、催眠術或他法，至使不能抗拒，而取他人之物或使其交付，為構成要件。所謂至使不能抗拒，係指行為人所施用之強暴、脅迫等非法方法，在客觀上足以壓制被害人支配財產之意思決定自由，而達於不能抗拒或顯難抗拒之程度者而言。至於恐嚇取財罪，乃恐嚇之行為不以將來之惡害通知為限，即以目前之危害相加，亦屬之，惟兩者之區別，係以行為人所施加強暴、脅迫等非法方法之威嚇程度，依照社會通念或一般人的生活經驗為判斷，倘其程度足以壓制被害人之意思自由，於身體或精神上達到不能抗拒或顯難抗拒之程度，而取他人之物或使其交付者，即屬強盜罪；倘行為人施加被害人威嚇之力道明顯減緩，被害人交付財物與否，尚有相當之意思自由，猶未達不能抗拒之程度，縱因此懷有恐懼之心，亦僅成立恐嚇取財罪。而是否達於不能或難以抗拒之程度，應綜合行為之性質及行為當時客觀存在之具體狀況，舉凡犯罪之時間、空間、採用之方法、犯人之人數、被害人之反應等事項，依通常人之心理狀態予以客觀評價，至被害人本身實際上有無反抗，對罪名之成立與否並無影響。又強盜罪重刑正當性在於其不法內涵乃由雙行為累積而成（即強制行為與取財獲利行為），雙行為侵害之法益不僅是財產而已，還包含自由意志之活動與決定，其不同於其他侵害財產法益之犯罪，在於行為人為了取得財物或獲利而使用達於不能抗拒之強制方法，因此具有特別之危險性，加深其行為之不法內涵。故本罪之成立，尚應探究行為人在客觀上實施至使不能抗拒之方法而取財或獲利，其方法與目的是否具有時空密接之關聯性，並應綜合行為人之行為歷程予以客觀評價，倘行為人基於傷害犯意，實施至使不能抗拒之強制手段後，致被害人處於驚嚇之狀態，擔心若不順從行為人之意，即將再度面臨暴力相向，不得已為財物之交付，行為人亦於過程中，傳遞可能接續使用暴力之意，而利用被害人此一驚嚇之狀態，為財物之不法取得者（即學理上所稱「可推理脅迫」），亦應承認行為人之強制手段與其取財目的具有方法、目的之時空密接關聯性，其行為之不法內涵，與實施至使不能抗拒手段之際，而以強制手段不法獲取財物者並無差異，亦應成立強盜罪。
㈡原判決事實欄記載被告基於傷害身體之犯意，先持球棒、菜
刀，恫嚇告訴人葉宗漢後，以球棒毆打告訴人頭部及身體，並要求給個交代，致告訴人頭部流血而受有蜘蛛網膜下出血、左肩及左肘關節挫傷等傷害，經告訴人道歉求饒而暫時停手後，被告因看見告訴人配戴金項鍊1條，乃併基於意圖為自己不法所有之恐嚇取財犯意，向告訴人稱「你那條項鍊很重」等語，告訴人因害怕繼續遭毆打，乃回稱「不然你要什麼東西，我都給你」，並取下該條金項鍊放在地上，被告復為避免告訴人報警或為供擔保，乃要求告訴人交出手機、皮夾（內有證件、信用卡、現金），其後被告雖未再繼續毆打告訴人，惟仍繼續質問告訴人「你要怎麼交代？」並要求告訴人留下金項鍊、皮夾（含證件、信用卡及現金）、手機（下稱本件財物），告訴人因不得已而同意留下等情（見原判決第1、2頁），理由欄並說明被告於毆打告訴人成傷時，並未要求告訴人交出身上財物，於發現告訴人頭部受傷流血即暫停攻擊，令告訴人清洗血跡，清洗完畢後，提供衛生紙供告訴人擦拭止血，其後未再有實際攻擊或傷害之行為，另提供衣服予告訴人換穿，請其抽煙，且被告於此時，因認告訴人會報警，且告訴人身上有錢，才要求告訴人將皮夾交予被告，此時被告已停止傷害告訴人之行為，並無攻擊舉動，難認告訴人同意留下本件財物時，其身體或精神上意思自由受壓抑之狀態，已達不能或難以抗拒之程度，且被告此時未再對告訴人為「強制行為」，被告獲取本件財物之行為，並非以「強制行為」直接作用於其欲取得之本件財物，被告之強制行為與獲取本件財物間，並未存有緊密連帶或結合關係，故不成立強盜罪，僅屬恐嚇取財之範疇等旨（見原判決第5、6頁）。然原判決既認被告已無實際傷害或攻擊告訴人，始為獲取財物之行為，則如何得認被告有現實或未來危害相加於告訴人之恐嚇取財行為，致告訴人心生畏懼而為本件財物交付之客觀行為，原判決事實及理由欄均未具體說明。又原判決理由欄強調被告唯恐告訴人報警，始要求其留下皮夾內之現金、證件等財物之情，亦未說明被告主觀上於何時興起不法所有意圖之恐嚇取財犯意。是原判決認被告此部分所為，係犯恐嚇取財罪，其事實之認定與理由之說明已難認一致，而如何得認定被告係犯恐嚇取財罪，原判決之論證及說理亦有不足，不無判決理由矛盾或判決理由不備之違法。
㈢稽之告訴人於警詢、偵訊已一再證稱被告持球棒毆打其身體
，並拿菜刀威脅稱若不交付身上財物，就要砍其手腳等語（偵字第3899號卷第46、47頁），於第一審，告訴人證稱被告於李瑄旂租賃之套房內，一手拿球棒打其頭部，另一手拿刀，要求其給個交代，並問李瑄旂要不要留這條人命，再問其「要怎麼處理，要斷手還是斷腳」，其若沒回答，被告就一直打，被告並命其脫衣服，脫到只剩一條內褲跪在地上，全身都血；被告打的中間有停頓，會跟其講話，但如果回答沒有滿意的話，被告就會繼續打，其一直向被告道歉，被告才停止並命其去洗澡；「他叫我把全部的東西都給他，不然他就繼續打我」；被告問有無帶證件，其一開始好像說沒有，被告就打；「當時被告一定要我把全部東西都交出來，如果我不聽的話我還是會被打，所以我也只能交出來。」「是被告一直說你那條項鍊很重之類的，所以我才有點怕到，然後我說不然你要什麼東西我都給你，因為我不給他東西，他就會一直打我。」等語；又證稱金項鍊、手機是被告要其去洗澡前就交出來的，洗澡之後交皮夾，被告整個拿走；被告叫其把血洗乾淨，但血一直流沒辦法洗乾淨，其向被告要衛生紙擦拭，之後被告給衣服穿，請其抽煙時，說覺得其會報警，要其交付皮夾；若報警的話，被告有其家裡的地址；被告再拿著菜刀帶其走到第二道門，其才自己下樓離開等語（見第一審卷第126至138頁）。被告於警詢則供稱其手持菜刀威脅告訴人，說不要再有騷擾李瑄旂，否則看告訴人是要留一隻手或一隻腳在這裡，還是看要怎麼樣給個交代，告訴人就交付本件財物等語（偵字第3899號卷第19頁），又於偵訊中供稱其問告訴人要如何給交代，告訴人自己說要交付金項鍊，其又叫告訴人留下皮夾、手機，因怕告訴人報警，如果告訴人報警，其就拿告訴人證件去借錢等語（偵字第3899號卷第143頁），並參卷附之告訴人之診斷證明書、現場查扣沾有告訴人血跡之外套照片、現場照片，並扣案之球棒、菜刀照片等證據資料，倘均無訛，則被告於李瑄旂租賃套房內邊毆打邊脅迫告訴人，至其命告訴人洗去血跡、換穿衣服，脅迫其不得報警，再持菜刀帶告訴人至第二道門，才使告訴人下樓離開等整體行為之時間、空間、歷程，及告訴人之反應等客觀存在之具體情狀，依通常人之心理狀態予以客觀評價，得否謂告訴人於該租屋內，非處於始終不能或難以抗拒之被害程度？至於被告命告訴人洗澡、擦拭血跡、換穿衣服、使告訴人抽煙等舉動，是否與其脅迫告訴人交付證件、皮夾等財物，威脅告訴人不得報警等行為之性質相當，均係為達成其不法獲取財物及掩飾犯行之目的？得否謂被告之上述舉動，已使告訴人脫離不能或難以抗拒之被害情狀，而得有相當之意思自由？又被告毆打告訴人，脅迫告訴人「給個交代」，若告訴人不回答，或不滿意其回答，即接續毆打，是否已有威嚇告訴人，使之交付財物之犯意，並直至告訴人表達交出財物以為交代、求饒，被告始停止毆打？亦即，被告脅迫告訴人「給個交代」時，是否已具有以至使不能抗拒之強制手段，使告訴人交付財物之犯意？抑或被告原僅具有教訓告訴人之傷害犯意，於實施至使告訴人不能抗拒之強暴手段後，見告訴人戴有金項鍊，始興起使告訴人交付財物之犯意，即對告訴人稱「你那條項鍊很重」等語，並持續威脅「要給交代」，傳遞可能再度使用暴力之意，及利用告訴人處於驚魂未定之狀態，致為本件財物之交付，而屬前述「可推理脅迫」之強盜型態？凡此，均攸關被告所犯獲取不法財物之行為，是否構成加重強盜罪或恐嚇取財罪，乃原判決就前述告訴人所證被告當場脅迫其交付財物，及威脅其不得報警等不利於被告之證述，及被告上開不利於己之供述，皆未予論證，其關於被告不法獲取本件財物部分之說明，亦與上開供證資料不盡相符，原審復未調查釐清告訴人所證被告命其交付本件財物、不准其報警後始令其離去之被害歷程，並其於陸續交付本件財物（即金項鍊、手機、皮夾），至其得以下樓離去之種種身心反應情形，致被告所犯究係加重強盜或恐嚇取財，及各該可能成立之犯罪與所犯傷害罪間之關係為何，均欠明瞭，自難認無判決理由不備、證據上理由矛盾，及應於審判期日調查之證據而未予調查之違法。
三、以上或為檢察官上訴理由所指摘，或為本院得依職權調查之事項，且原判決上開違誤，已影響事實之確定及法律之適用，本院就此部分無從據以自為裁判，應認此部分有撤銷發回更審之原因。至於原判決認與恐嚇取財部分具有想像競合犯關係之傷害罪，基於審判不可分之原則，併予發回。
四、依刑事訴訟法第397條、第401條，作成本判決。中 華 民 國 112 年 3 月 16 日
刑事第三庭審判長法 官 徐昌錦
法 官 林恆吉法 官 林海祥法 官 江翠萍法 官 侯廷昌本件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書記官 丁淑蘭中 華 民 國 112 年 3 月 22 日